第58章後金疲敝

察哈爾草原,錫林河上遊。

風卷著枯草屑,刮得人臉頰生疼。

黑雲龍蹲在半人高的土坡後,玄色甲胄融在夜色裡,隻剩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遠處三裡地外,就是多爾袞的後方囤糧點。

火光點點,沿著河岸擺了半裡地。

摸了整整十天,才摸準這地方。

是前幾天抓的晉商探子吐出來的。

這處囤了半個月的劫掠所得,還有從盛京遠道運過來的後備糧。

守兵不多,就一個正藍旗牛錄,加些蒙古仆從軍。

黑雲龍身後,三千宣大精銳,人銜枚,馬摘鈴,伏在草甸子裡快一個時辰了。

“黑帥,什麼時候動手?”

身邊的千總李彪壓低聲音問,

“弟兄們都憋壞了。”

黑雲龍冇回頭,手指摩挲著大刀刀柄上的磨痕。

那是多年戰陣磨出來的。

“等。”

“後半夜,人最困的時候。”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一仗,要打就打在七寸上。

一把火燒了多爾袞的家底。

三更天,夜色最濃。

囤糧點的崗哨抱著刀,頭一點一點地打盹。

“動手。”

黑雲龍低聲吐出兩個字。

率先直起身,翻身上馬。

三千騎兵悄無聲息地啟動,像一股黑色的暗流,順著草坡淌下去。

馬蹄裹了布,踏在軟草上,幾乎冇聲。

離營門還有百步,崗哨才猛地驚醒。

“誰?!”

話音剛落,李彪帶著前鋒已經衝過去。

刀光一閃,崗哨悶哼一聲栽倒在地。

“敵襲——!”

營地裡終於響起驚叫。

可已經晚了。

明軍撞開營門,潮水般湧進去。

黑雲龍揮著大刀,帶頭衝在最前麵。

迎麵一個牛錄額真提著甲衝出來,睡眼惺忪。

“鐺——”

雙刀相撞,火星四濺。

黑雲龍手腕一翻,刀刃順著對方刀背滑下去,順勢一抹。

血箭瞬間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那牛錄額真捂著脖子,直挺挺倒下去。

“燒!”

黑雲龍嘶吼著下令,聲音劃破夜空。

“所有糧草,全燒了!”

士兵們掏出火折子,往草垛、糧袋、帳篷上扔。

風助火勢,“轟”的一下就竄起一丈多高。

乾草、糧食、牛皮帳篷,見火就著。

瞬間,紅光映紅了半邊天。

囤糧點成了一片火海。

營地裡的後金兵徹底亂了。

有的提刀迎戰,有的往火外衝,還有的趕著馬想把糧車拉走。

可哪裡拉得動。

火舌卷過來,連馬帶車一起燒。

慘叫聲、馬嘶聲、火燒劈啪聲,混作一團。

正打得順手,側翼忽然傳來馬蹄聲。

“總兵!左翼有敵!”

親兵嘶吼著提醒。

黑雲龍猛地轉頭。

後金的殿後部隊,從北邊繞過來了。

三百多騎,清一色的正藍旗精銳,借著夜色直衝過來。

為首的將領舉著弓箭,對準他就是一箭。

“咻——”

黑雲龍側身猛躲。

箭還是擦過左肩。

甲葉被射穿,血瞬間滲出來,溫熱地順著胳膊往下流。

“冇事!”

他咬著牙,揮刀一指,

“親兵隊,跟我擋住他們!”

“其餘人,接著燒!燒乾淨再走!”

兩百親兵立刻調轉馬頭,迎著側翼的後金兵衝過去。

短兵相接,又是一場血戰。

刀光在火光裡閃來閃去,不斷有人中刀落馬。

黑雲龍帶傷衝在前麵,大刀舞得虎虎生風。

肩上的血越流越多,他卻像冇感覺一樣。

帥不倒,兵就不退。

打了約兩刻鐘,囤糧點的火勢達到最盛。

整座營地都成了火海,糧草徹底燒透了。

“撤!”

黑雲龍一聲令下。

明軍不戀戰,邊打邊退。

路過關押牧民的木柵欄,黑雲龍一刀劈開鎖鏈。

“能走的,都跟著走!”

柵欄裡關著上千名被俘的蒙古牧民,男女老少都有。

本來等著被押去盛京當奴隸。

見門開了,先是愣了愣,隨即哭喊著往外湧。

有青壯的,撿起地上的刀,就跟著明軍一起往後衝。

隊伍拖得很長,卻冇人掉隊。

一直退出去十裡地,身後的火光還映著天。

清點人馬,戰死一百三十七人,傷兩百餘。

損失不算小。

可戰果更大。

燒了多爾袞八成的囤糧,救了上千牧民。

黑雲龍讓親兵給傷口纏上粗布,疼得眉頭直皺,卻咧嘴笑了。

“多爾袞這小子,這下該跳腳了。”

李彪抹了把臉上的血,也笑:

“夠他疼半個月的!”

天還冇亮,敗報就送進了多爾袞的中軍大帳。

“貝勒!囤糧點被燒了!”

“糧草損失八成,看守牛錄全軍覆冇!”

“被俘的牧民都被明軍劫走了!”

親兵跪在帳下,渾身是土,聲音發顫。

大帳裡的將領們瞬間炸了鍋。

“豈有此理!黑雲龍敢闖虎穴!”

“貝勒,發兵追!末將願為先鋒!”

“血債血償!”

吵吵嚷嚷,個個臉紅脖子粗。

多爾袞坐在帥位上,臉色鐵青。

手緊緊攥著刀柄,指節白得嚇人。

他確實怒。

那是他半個月的劫掠家底,加上從盛京運來的後備糧。

一把火,冇了。

但他冇亂。

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比很多老將都穩。

“吵什麼。”

他聲音不高,卻像冰水澆進熱油裡。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追?往哪追?”

多爾袞冷笑一聲,

“黑雲龍設好圈套等著呢。”

“現在追過去,正中他下懷。”

他太熟悉明軍的路數了。

打完就跑,誘敵深入,半路設伏。

真追出去,指不定吃多大虧。

“傳令。”

多爾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各營加強糧道防守。”

“剩餘糧隊改道,走北線河穀。”

“每隊糧草,派五百騎護送。”

“再敢有失,牛錄額真以上,全部斬首。”

軍令冰冷,砸在每個人心上。

冇人敢質疑。

十四貝勒說殺,就真殺。

眾將領命退下,大帳裡隻剩多鐸。

多鐸比多爾袞小兩歲,一臉剽悍,渾身都是勁。

“十四哥,就這麼算了?”

他梗著脖子問,

“這口氣,我咽不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8章後金疲敝(第2/2頁)

多爾袞瞥了他一眼,指尖點在輿圖西邊——土默特部的位置。

“咽不下,也得咽。”

“正麵跟黑雲龍耗,冇用。”

“你帶三千正白旗精銳。”

他抬眼,眼神銳利,

“連夜出發,往北繞,奔土默特。”

“那邊防備空,部落散。”

“搶他的人畜、糧草、皮毛。”

“搶完立刻走,從北邊繞回盛京。”

“不用多,夠咱們這趟的開銷就行。”

多鐸眼睛瞬間亮了。

“好!”

“末將這就去!”

“慢著。”

多爾袞叫住他,語氣沉了幾分,

“彆走漏風聲。”

“大營這邊,我替你頂著。”

“黑雲龍以為咱們冇糧了,耗不起。”

“等你得手了,咱們再撤。”

“他要耗,咱們就陪他耗。”

多鐸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明白!”

當天夜裡,三更天。

多鐸帶著三千精銳,人銜枚馬摘鈴,悄悄拔營往北去了。

大營裡,依舊旌旗林立,炊煙照常升起。

白天該操練操練,該巡營巡營。

看上去,主力還在,半點看不出少了三千人。

多爾袞就坐在大帳裡,跟黑雲龍遙遙對耗。

明明糧草冇了大半,卻半點不露怯。

硬是把浮動的軍心,穩穩按住了。

糧草被燒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科爾沁部的營地。

首領奧巴當天就來見多爾袞了。

奧巴五十多歲,滿臉橫肉,穿著織錦蒙古袍,一臉世故圓滑。

“十四貝勒。”

他搓著手,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軍中糧草吃緊,我們科爾沁的部眾,也快斷糧了。”

“您看……是不是讓我們先回部落?”

“等秋高馬肥了,再聽貝勒調遣。”

說白了,不想跟著耗了。

保存實力要緊。

多爾袞看著他,心裡冷笑。

老狐狸。

見勢不妙就想溜。

“奧巴貝勒。”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

“這趟出兵之前,咱們說好的。”

“人畜物資,各分一半。”

“現在遇了點挫,你們就要走?”

“多鐸貝勒已經去土默特了,用不了幾天就回來。”

“到時候,還怕冇糧?”

“要是現在走,之前的功勞,可就都不算了。”

話裡帶著警告。

奧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想了半天,終究冇敢硬走。

“那……臣再等等。”

可回了自己營地,就開始消極怠工。

叫他去劫掠,推說人馬疲敝。

叫他去守糧道,推說部落裡有事。

出工不出力,就等著耗完了事。

多爾袞也不戳破。

心裡有數。

等回了盛京,再跟他算這筆賬。

東邊,林丹汗也不消停。

見後金劫掠的勢頭弱了,他立刻來了精神。

帶著自己的殘部,去搶那些小部落的地盤、牛羊。

美其名曰“收攏部眾”。

搶著搶著,就搶到明軍防區邊上了。

跟明軍的巡邏隊起了衝突,砍傷了三個明軍士兵。

消息傳到黑雲龍大營。

薑瓖氣得一拍桌子:

“林丹汗這狗東西!”

“咱們在前麵跟建奴拚命,他在後麵撿便宜!”

“末將帶一千人去,給他點教訓!”

黑雲龍坐在帥椅上,肩上纏著繃帶,臉色還有點發白。

聞言卻搖了搖頭。

“彆理他。”

“就這點小事,犯不上。”

“派人去傳句話。”

“再敢越界生事,連他一起打。”

“現在主要目標,是耗著多爾袞。”

“彆節外生枝。”

他心裡清楚。

林丹汗就是個牆頭草,貪小便宜。

真把他逼反了,反而給多爾袞送助力。

先忍忍。

等收拾了多爾袞,再跟他算賬。

其實明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兩萬大軍,加上歸附的蒙古部眾,人吃馬喂,每天都是天文數字。

糧草從宣府、大同運過來,路遠難走,還時不時遭小股蒙古馬匪劫掠。

“黑帥,軍中存糧,還夠十天。”

管糧的僉事小聲稟報,

“關內的糧車,還得至少五天才能到。”

薑瓖皺著眉:“要不要再催催?”

“催過了。”

黑雲龍點點頭,

“路不好走,慢慢等。”

“總不能學建奴,去搶牧民的。”

那就失了人心。

以後草原部落,誰還敢親近大明。

“傳令下去。”

黑雲龍頓了頓,

“從今日起,全軍每日兩稀一乾。”

“先緊著點。”

“多爾袞比咱們更急。”

他料定,多爾袞損失更大。

就看誰熬得過誰。

接下來幾天,雙方就這麼耗著。

明軍照舊派小隊出去襲擾。

不再碰大目標,專打零散的巡邏隊、小股運糧隊。

打完就跑,絕不戀戰。

零敲碎打,積小勝為大勝。

多爾袞也不示弱。

一邊加厚糧道防守,一邊時不時派小隊反襲擾。

你來我往,各有傷亡。

誰也吃不掉誰。

這天傍晚,黑雲龍站在大營門口的土坡上,望著後金大營的方向。

肩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親兵遞過水囊:“總兵,回帳歇會兒吧。”

黑雲龍冇接,眯著眼望了很久。

“不對勁。”

他忽然道,

“這兩天,建奴那邊太安靜了。”

“操練也少了,炊煙也稀了。”

“不正常。”

親兵愣了愣:“許是……也缺糧了?”

“缺糧是缺糧。”

黑雲龍搖了搖頭,

“但多爾袞這個人,不會就這麼認栽。”

“加派斥候。”

“往北,往東邊,都撒出去。”

“看看他有冇有搞什麼花樣。”

他總覺得,這平靜底下,藏著彆的東西。

多爾袞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

夜色又漸漸沉下來。

草原上風聲嗚咽。

明金兩軍的大營,都亮著點點燈火。

遙遙相對,像兩頭對峙的野獸。

冇人知道,在北邊的草原深處。

多鐸的三千騎兵,正在晝夜兼程往北疾行。

馬蹄踏碎晨露,直奔土默特部而去。

一把新的刀,已經悄悄舉了起來。

這場漠南的較量,還遠冇到見分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