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兵荒馬亂的三年落幕,燥熱的盛夏帶走了那群野蠻生長的少年,也結束了我混沌又沉默的青春期前半程。
中考結束的那個漫長暑假,我第一次短暫離開故土,跟著父親一路遠行,去往上海、寧波的繁華城市。那是我年少為數不多走出鄉鎮、看見大世界的時刻。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人潮洶湧,城市的遼闊與喧囂,與我生長的鄉村、躁動的鄉鎮中學,形成天壤之彆。短暫的旅途開闊了眼界,卻冇能改變我骨子裡的怯懦與封閉。假期匆匆來去,看過遠方風景,最終依舊原路折返,回歸熟悉的家鄉煙火。
盛夏落幕,假期終結,新的人生階段如期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鄉鎮學校,而是遠赴縣城讀高中。臨行那日,母親替我收拾行囊,一路送我奔赴陌生的縣城校園。站在全新的校門口,望著比鄉鎮大上數倍的校舍、來來往往的陌生麵孔、更廣闊的人際圈子,我心底既有少年對新生活的期許,也藏著無人知曉的忐忑不安。
初入高中的起初幾日,氛圍是溫和的。新同學待人熱情友善,舊日相識也尚有交集,在舊友的照拂與新環境的包容下,我刻意放開的性格慢慢舒展,一度變得開朗合群,試著主動融入集體,想要徹底擺脫初中的沉默孤僻。
我本以為,告彆了初中的野蠻紛爭,告彆了早戀泛濫的躁動亂象,我的青春終於可以安穩向陽、踏實向前。
可現實的落差,來得猝不及防。
我分不清人的好壞,我極度依賴彆人。我的思維太過簡單,大家都開始長心眼,會勾心鬥角了陰陽怪氣。我接不住他們的情緒,因此被彆人消耗和戲弄。讓自己顯得有點呆傻野蠻有問題。我理解不了,於是反抗不公平,詢問為什麼?反而冇人告訴你,我不敢,也不能,我隻能遠離他們,我漸漸成了人群裡格格不入的那一個。
也是在這段無人寬慰的日子裡,我第一次清晰察覺到人與人已經不一樣了。我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覺得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人變壞了?並且去大量讀書,為自己尋找精神力量。和支持內心想法的借口。
自卑、怯懦、敏感、不善言辭、不懂合群、不會周旋,這些從童年壓抑、初中逃避裡滋生的弊病,在更廣闊的縣城圈子裡被無限放大。
同學的疏離尚未平息,老師的針對又接踵而至。
不同於王春花老師的溫柔包容、平視善待,縣城高中的老師節奏更快、功利更強,更偏愛活潑機靈、成績亮眼、懂得變通的學生。沉默寡言、不善表現、安靜本分的我,很難被看見,反而時常被忽視、被針對、被默認平庸。
無人偏愛、無人庇護、無人理解,新的壓抑層層疊加,我一點點退回殼中。
曾經刻意打開的心扉徹底閉合,我再度變得沉默寡言、自我封閉,一步步縮入自己的小小世界,不願與人深交,不敢袒露心聲,徹底故步自封。
高中三年,是我人生徹底失去依托的三年。
回首來路,幼時懵懂,有父母寸步不離的庇護;小學灰暗,有王老師溫柔兜底的救贖;初中混沌,尚有同鄉舊友並肩陪伴,哪怕沉默,也不是孤身一人。
唯獨高中,我一無所有。
那些從小一同長大、相伴讀書的村落同伴,大半早已在初中的大浪淘沙中輟學離場,早早踏入社會謀生,再也不會陪我走完求學長路。為數不多堅持下來的舊識,曆經初中三年的躁動蛻變、人情拉扯、心性成長,也早已不是當年純粹玩伴的模樣。歲月和環境重塑了每個人,我們漸漸三觀迥異、無話可說,再也找不到可以傾訴心事、安放情緒的人。
偌大的縣城校園,人潮擁擠,燈火通明,我卻始終孤身一人,無人共鳴。
青春浪潮滾滾向前,周遭的世界依舊熱鬨不休。
高中後期,智能手機全麵普及,班裡同學人人手握手機,課餘時光要麼結伴奔赴網吧,組隊打遊戲、肆意衝浪,要麼躺著翻看網絡小說、消遣時光。看著身邊人的節奏,我也跟著潮流買了手機。
旁人沉迷修仙玄幻、熱血爽文、娛樂消遣,在虛擬世界與快餐文字裡揮霍青春,我卻唯獨偏愛古典書籍。心緒迷茫之時、壓抑無助之時、孤獨落寞之時,我不找人傾訴,不參與熱鬨,不跟風頹廢,隻默默打開書本,翻看四書五經、曆代名著、古典詩文。
心裡有困惑,便從書中尋答案;心裡有鬱結,便從文字求釋然;心裡有迷茫,便從經典找方向。
整整三年,在彆人嬉戲打鬨、早戀遺憾、虛度光陰的日子裡,我安安靜靜讀了無數書籍。
書本,成了我高中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救贖,唯一的精神靠山。
同齡人都在遺憾初中錯過的愛戀,在唏噓青春的遺憾,在躁動中渴望熱烈的相逢與奔赴。而我,依舊重複著年少的錯過。
青春期的悸動從未缺席,高中數年,我也曾悄悄對人心生暗慕,心底藏過青澀的歡喜、懵懂的心動。隻是常年的孤僻、怯懦、自我封閉,早已讓我喪失了主動的勇氣。
所有的心動,全部藏於心底,從不外露,從不言說,從不試探。
我不敢奔赴山海,不敢探索世界,不敢主動交友,更不敢觸碰情愛,隻能將所有未說出口的喜歡、無處安放的情緒、無人理解的壓抑,全部轉化為伏案讀書、沉澱自我的力量。
彆人在經曆青春,我在沉澱人生。
無人護我,我便自渡;無人暖我,我便自愈。
漫長壓抑的三年裡,書本為我搭建起一座獨屬於自己的精神王國。外界越是喧囂紛擾、人情越是淡漠疏離、處境越是孤獨壓抑,我越是深耕書中天地,豐盈內心山河。
那些讀過的文字、悟過的道理、沉澱的心境,一點點彙聚成支撐我一生的精神力量,穩穩托住了瀕臨封閉、極度內耗的整個高中歲月。
時光從不等人,三年孤獨沉潛,一晃而過。
盛夏又至,畢業來臨。全班集體合影的那天,我依舊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像一隻長久被困在籠中的鳥,靜靜望著窗外的天地。窗外世界遼闊、煙火繁盛、人來人往,我卻始終被困在自己的性格牢籠裡,走不出去,也無人走進來。
曆經童年壓抑、初中混沌、高中孤苦,層層風霜壓身,無數孤獨、委屈、遺憾、無奈堆疊心底。
在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在無數次被孤立、被忽視、被針對的瞬間,在所有人熱鬨成群、我孤身獨處的日子裡,我心底始終盤旋著一句沉默又倔強的自問自答——
熬過所有無人撐腰的日子,走過所有不被偏愛的歲月,曆經一路彆離、孤獨與壓抑。
老師,世人,歲月,你們知道嗎?
縱使半生沉默、半生孤苦、屢屢錯過、時時遺憾,縱使我活的笨拙、怯懦、封閉、格格不入。
我其實,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