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光陰似箭,一紙升學通知,又是一次背井離鄉,有些話,還來不及說出口,有的人就已經悄然消失不見。告彆壓抑孤獨的縣城高中,我拖著簡單的行囊,獨自踏上奔赴大學的行程,那天是父親送我前去,我很少出過遠門,新校區剛剛建設完工,找不到學校正門,我們甚至翻著院牆才進到校園。辦完入學報到,走進宿舍,裡麵已經到了一名新生,同樣由家長陪同送來,簡單客氣寒暄過後,我鋪好床鋪躺下,父親便動身啟程回家。來學校的一路上,車子漸漸遠離鄉土故土,遠離熟悉的縣城,告彆全部年少過往,把我帶進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我原本以為跨過高考,走出狹小的縣城,就可以掙脫長久以來的壓抑、孤獨與自卑,迎來嶄新開闊、自由自在的人生。
可真正踏入大學校園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越是遼闊的世界,越不會有人為你兜底,冇有人會包容你的笨拙,接納你的沉默,心疼你的孤獨。剛上大學那段日子,我整日昏昏欲睡,心底滿是難言的難過。從小到大,我的人生總還可以尋到一處精神依托,童年有家中煙火,有父母的庇護;小學有王春花老師那一束溫柔天光,撫平我全部的怯懦;初中還有同鄉的玩伴相伴,混沌的歲月不至於孤身一人;就算是最為孤苦壓抑的高中,尚有書本撐起我的精神世界,消解數不儘的迷茫。唯獨到了大學,我什麼依靠都冇有。
這裡人潮如海,四方學子彙聚於此,身邊的人大多性格開朗,口齒伶俐,深諳社交變通,活得熱烈鮮活,圓滑世故,熟練經營各式各樣的人際關係,追逐新鮮熱鬨的世間種種。而我,帶著十幾年沉澱下來的沉默、怯懦、敏感與孤僻,如同一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置身喧囂人海當中。冇有人知曉我童年經曆過怎樣的壓抑,冇有人讀懂我高中時期的自我封閉,也冇有人包容我不善言談的本性,冇人願意耐心讀懂我的沉默,珍惜我骨子裡的純粹,更冇有人替我遮擋世間風雨。在這座自由卻冰冷的校園,所有情緒、困境與孤獨,隻能靠自己消化,自己承擔,自我治愈。
我的大學歲月,就這樣在渾渾噩噩之中緩緩流淌。冇有激烈的紛爭,冇有嚴苛的管束,冇有老師刻意針對,也不存在同學惡意的孤立,大學的氛圍鬆弛自由,少了許多束縛,可這份自由帶給我的,卻是更深的空洞與茫然。彆的同學忙著拓展人脈,參加各類社團,結伴出遊,談戀愛,奔赴熱氣騰騰的新生活,我依舊固守長久以來的習慣,獨處靜默,遠遠旁觀世間的熱鬨。年少積壓的壓抑、遺憾、錯過與孤獨,在無人約束的時光裡儘數翻湧上來,我開始習慣性傷春悲秋,頻頻回望過往,以文字寄托心緒。旁人用來消遣娛樂的時光,我卻用來吟詩作賦,落筆抒情。那些年少不敢言說、不敢行動、不敢奔赴的心事,被壓抑的天性,錯過的情愫,被封閉的青春,全部化作筆下字句與心中感慨,我借詩詞消解孤獨,用文字安放遺憾,在筆墨之間回望一路顛沛成長的自己。
我一遍遍回想冇有歡愉的童年,有光的小學,兵荒馬亂的初中,孤苦自渡的高中,想起那些早早輟學的同鄉夥伴,校園裡肆意滋生的少年亂象,一次次擦肩而過的心動,還有無數個無人庇護的艱難時刻。一路走來,我總是被動成長,默默承受,不停錯過,不停退讓。彆人的青春,是熱烈張揚,打鬨相戀,結伴奔赴;我的青春,隻有旁觀隱忍,沉默讀書,獨處自愈。曾經我總以為青春漫長,來日方長,可站在大學的晚風之中回望來路,才驚覺十幾歲的年華早已悄悄遠去。年少的躁動莽撞歸於平息,少年的懵懂悸動封存在記憶深處,曾經相伴的故人散落人海,各奔前程,那道救贖我的光,也永遠留在舊時光,再也照不進當下的生活。小學的王老師山水相隔,久未相見,初中的同鄉老友踏入社會漸行漸遠,高中所有的孤苦,沉澱為內心獨有的山河。再也冇有人護我天真,容我笨拙,體諒我的沉默。
大學這幾年,外表看似自由鬆弛,實則我在一點點送彆屬於自己的青春。我不再有少年時的懵懂躁動,也褪去高中時期的隱忍壓抑,心態慢慢變得平靜淡然,學會克製,不再向往喧囂,不再渴求被人偏愛,也不再羨慕成群結伴的同齡人。一切求而不得、相逢又錯過、深藏心底的青澀過往,都隨著歲月風乾落幕。我終於懂得,我的青春冇有轟轟烈烈的橋段,隻有安安靜靜的成長,和一個人的自我救贖。世人的青春靠一次次相遇得以圓滿,而我的青春,是在一場場告彆之中完成。
我告彆山野村落的童年,告彆得到過救贖的小學,告彆兵荒馬亂的初中,告彆孤苦自渡的高中,最終在偌大陌生的大學校園,揮手作彆我的十幾歲。那些冇能說出口的喜歡,不敢主動奔赴的熱烈,未曾體驗過的青春熱鬨,來不及結伴同行的歲月,通通留在過去。一路孤獨走來,一個人慢慢沉澱,也一個人迎來落幕。一紙行程渡我半生成長,半生沉默耗儘整場青春。從此年少落幕,青春辭行,隻剩我一人,懷揣一身文字構築的山河,獨自行走於人間。
在我離開的時候,和同學們一起去旅遊,最後同學說開玩笑的對我說,感謝不殺之恩。我頓時無語和震驚了。我不愛說話,自卑,敏感封閉,但卻還不至於乾這種事。可見朋友對我性格的無解。從調皮搗蛋的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這種地步。如果有來生,或許我並不想上學。應該會有不一樣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