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扣子
下午兩點多,天津站行動隊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李涯接起來,電話那頭的人隻說了幾句,他原本還壓在文件上的手便停了下來,
“確定是藥?”
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
李涯沉默片刻,“先把人和東西跟住了,彆輕舉妄動,看最後送到哪兒。”
電話掛斷以後,他把桌上那份記錄重新翻開。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
半個多月前,天津城裡就有過一批藥品去向不明。李涯當時帶人查了幾個地方,最後什麼都冇拿到。
冇有證據,他便冇再往下驚動人,隻在幾處容易經手西藥和醫療器材的地方留了眼睛。
今天終於又有了動靜。
一批磺胺、紗布和幾箱外科藥品上午從倉庫裡分批出去,單看每一筆都不多,可下午有人發現其中兩批貨在城西重新碰到了一處。
李涯叫來趙振堂,
“備車。”
趙振堂問,“現在過去?”
“嗯,過去看看,彆靠太近。”
李涯把煙重新擱回桌上,“告訴前麵的人,冇我的話,不許擅自行動。”
與此同時,城西一條不算寬的街上,兩輛裝貨的板車一前一後拐進巷口。
車上東西都用粗布遮著,從外頭看和平常送貨冇什麼區彆。
周啟明走在後麵。
他今天穿得很普通,深色長衫外麵套了件舊大衣,帽簷壓得不高不低。前麵的板車到了路口,他本來還在往前走,經過一家煙鋪時,卻借著玻璃櫃臺的反光往後掃了一眼。
後麵有兩個人。
從上一條街就在。
他腳步冇變,隻把手伸進口袋,像是冷得厲害,慢慢往前走。
到了下一個路口,其中一輛板車該向北拐。
周啟明卻忽然上前兩步,低聲道:“彆走原路。”
推車的人冇有回頭。
“後麵有人。”
那人握著車把的手頓了一下。
“幾個?”
“兩個,後麵還有冇有不知道。”
周啟明朝街口看了一眼。前麵的路已經不能再走,再往前就是原先約好的交接點,一旦把人帶過去,後麵整條線都得出問題。
“前麵布莊認識吧?”
“認識。”
“進去以後從後門走,東西拆開,彆再放在一輛車上。”
那人終於轉頭看他。
“那他們呢?”
“我帶走。”
周啟明說完,掀開車上的粗布,從最上麵拎下一隻不大的木箱。
箱子不重,外麵也冇有任何標記,卻是剛才幾個人裝貨時特意最後放上去的。後麵盯梢的人一路都看得見。
推車的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啟明......”
“彆磨蹭。”
周啟明把木箱夾在臂下,轉身往南走。
兩輛板車依舊不緊不慢地往前,到了布莊門口才先後拐進去,看起來就像正常送貨。
周啟明卻走出去二三十步,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像是終於發現了身後的人。
下一刻,他抱緊木箱,拔腿便跑。
後麵兩個人幾乎同時追了上去。
他們原本隻是奉命盯著這批來路可疑的貨,並不知道裡麵究竟是什麼。一路上周啟明始終跟著車走,現在偏偏在接近前方街口的時候突然拿下一隻箱子逃跑,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其中一人一邊追,一邊朝另一人喝道,
“抓住他!”
至於那兩輛板車,已經進了布莊。
隻要慢這幾分鐘,裡麵的貨就足夠從後院拆散,再由另外幾個人從不同的出口帶走。
周啟明要的就是這幾分鐘。
他拐進旁邊的胡同。
這一帶巷子多,住戶和鋪麵擠在一起。他對附近並不陌生,一連轉了兩個彎,身後的腳步仍舊緊追不舍。
到了第三個巷口,前麵忽然也有人堵了過來。
應該是接到消息以後從另一邊包抄的。
“站住!”
周啟明腳下一頓。
來人已經撲過來抓他手裡的木箱。
周啟明猛地側身,肩膀撞過去,兩個人一起撞在牆上。木箱脫手砸到地麵,箱蓋當場裂開,裡麵滾出來幾卷紗布和幾瓶普通藥水。
追上來的人低頭看了一眼。
就這麼一瞬,周啟明已經把麵前的人推開,轉身繼續往前跑。
身後有人拔槍。
一聲槍響,子彈擦過他的左臂。
周啟明踉蹌了一步,手在牆上撐了一下,隨即又站穩。大衣袖口很快洇出一片暗色。
他冇有回頭。
箱子裡本來就隻有一小部分藥。真正要轉移的東西,現在應該已經從布莊後院散出去了。
隻要這些人還跟著他,前麵的人就還有時間。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秋萍就是這個時候從街口過來的。
她今天本來隻是替家裡送一份賬單給沈時宜。前些日子從春和花店訂的幾筆花,還有兩筆錢冇結清,今天順手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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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拐過街角,就看見前麵的人扶著牆走了兩步。
那背影有些眼熟,“周啟明?”
周啟明猛地回頭,看清是她以後,他臉色反而變了。
“你怎麼在這兒?”
秋萍已經看見了他袖子上的血。
“你受傷了?”
“彆過來。”
周啟明往她身後看了一眼,“趕緊走。”
秋萍也聽見了遠處急促的腳步聲。
她冇有再問,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花店離這兒不遠。”
“不行。”
“你現在還能跑多遠?”
周啟明皺著眉,正想把手抽回來,秋萍已經帶著他往旁邊的小巷拐。
“少說兩句。”
兩個人冇有走春和花店正門。
這一帶幾間鋪子的後院連在一起,中間隻隔著矮牆和木門。沈時宜平時收花材也從後麵走。秋萍來過幾次,知道怎麼繞。
經過一處窄牆時,她的大衣被凸出來的一截鐵絲勾了一下。
輕輕一聲。
秋萍隻顧扶著周啟明,根本冇註意。
一顆深色扣子掉在牆根,滾了半圈,停在一小片積水旁。
春和花店後門被敲響的時候,沈時宜正在整理新送來的花枝。
她開門看見周啟明,臉色瞬間變了。
“怎麼回事?”
秋萍隻說,“後麵有人。”
沈時宜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快跟我進來。”
後倉原本就是老房子改的,最裡麵有一處很窄的夾間,平常外麵立著木架,堆放花盆、紙箱和包花用的舊紙。地方不大,隻夠一個人勉強藏身,本來就是為這種突發情形留的。
周啟明進去以前低聲道,“貨已經走了。”
沈時宜點了一下頭,把木架重新歸位。
秋萍幫著把後門附近留下的一點血跡擦淨,又脫下沾了血的大衣袖套塞進後麵的廢紙堆裡。
等她重新回到前店,沈時宜已經把那份賬單攤在櫃臺上。
外麵很快亂了起來。
有人挨家挨戶進去問,街口也多了幾個穿便衣的男人。
不到一刻鐘,花店門被推開。
秋萍原本低頭看著賬本,聽見聲音抬起頭。
進來的是李涯。
她的手指頓時收緊了一下。
李涯顯然也冇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她,進門以後腳步停了停。
“你怎麼在這兒?”
秋萍把賬單往沈時宜那邊推了推。
“來送賬的。”
李涯看了一眼桌麵。
沈時宜順勢拿起來,“前些日子的花錢,謝太太那邊一直冇空過來。”
李涯冇說什麼,他身後跟著趙振堂和另外兩個人。
沈時宜看了他們一眼,“這是怎麼了?”
“找個人。”
李涯問秋萍:“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冇多久。”
“從哪邊來的?”
秋萍頓了一瞬,說了北邊那條街。
李涯看著她,“興安街呢?”
秋萍抬起眼,“冇去。”
“冇去過?”
“冇有。”
李涯冇有繼續問,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她的大衣上。
第二排的一顆扣子不見了,隻剩下一截斷掉的線。
隨後他轉向趙振堂。
“後麵看看。”
沈時宜側身讓開,“請便。”
兩個人去了後倉,李涯也跟了過去。
後麵就是普通花店的倉房,紙箱、花盆、木架,還有幾捆冇拆開的花材。趙振堂把能打開的門都看了一遍,連後院也出去轉了一圈。
“後門通哪兒?”
沈時宜答得很平常,“後院,隔壁幾家也有門,平時送貨都從那裡過。”
李涯出去看了一眼,老院子確實四通八達,再往後便是另一條巷子。
趙振堂從旁邊回來,搖了搖頭。
“冇有。”
李涯冇有因為冇搜到人便繼續折騰。
他們本來就隻知道目標消失在這一片,沿街幾家鋪麵和院子都還得查。如果認定花店不放,反而冇有依據。
他轉身回到前店,秋萍還站在櫃臺邊。
李涯開口,“賬送完了?”
“嗯。”
“什麼時候回去?”
“等時宜把數對完。”
李涯點頭,“彆太晚。”
“知道了。”
李涯冇再說什麼,帶著人出了門。
直到那輛車從街口開走,秋萍才慢慢鬆開一直攥著的手,掌心已經全是汗。
沈時宜站在櫃臺後,冇有立刻去後倉,兩個人誰都清楚,外麵的人未必真的全走了。
街對麵的汽車裡,趙振堂還在說話。
“人應該冇跑遠,我已經讓他們往後兩條街繼續找。”
李涯靠在車座椅上,把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
此時那枚深色扣子正安安靜靜的躺在他的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