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阿離在這,他的心便在這
剜肉刮骨。
屍毒。
白姨娘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一顆接一顆,斷了線似的。
江離心有不忍,但她手臂的傷拖不得了,剛被抓傷時,清創即可,可是屍毒在她傷口上這麼久了,隻能將腐肉剜掉,她才能活。
白姨娘哭了很久,她哽咽道:“這是欣姐兒抓的,大小姐,你說我的傷染了屍毒,那我的欣姐兒……”
剛止住的眼淚,又洶湧而來。
江離如今無法斷定江欣的生死,她也不可能為了她犯口業,所以隻能實話實說,“白姨娘,小六的氣運命數都已經亂了,她如今的生死,我看不清也算不出。”
白姨娘猛然捂住劇痛的胸口,大口喘著氣,她嗓子眼仿佛堵了棉花,生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離不忍再看,垂下眼眸,“小六的事,我會想辦法去找國師大人。”
“你的傷我也會回稟侯爺,替你換個院子治療。”
“你暫時不能見江欣。”
白姨娘搖頭,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用力擠出來,“不……不換……”
“大小姐……我要與……我要與我的欣姐兒在一起!”
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自己性格懦弱,不得侯爺偏愛,夫人有自己的兒女要養,她才能把欣姐兒留在自己身邊。
小小的人兒,在她傷心時會緊貼在她懷中,奶聲奶氣的說姨娘不哭,欣兒一直陪著你。
侯府深深,漫漫長夜,如果冇有欣姐兒,她真的會瘋。
欣姐兒是她的命啊!
欣姐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
“你不能再留在這裡,必須離開!”江離語氣重了些。
這院子煞氣陰氣太過濃重,她本就受傷了,剜肉刮骨後身體更加虛弱,在這裡不利於她養傷。
江離轉頭看向府醫,輕聲問道:“府醫可會刮骨療毒?如果不會,就需去請太醫了。”
府醫臉色也不是很好,他以為姨娘的傷不見好,是因為她未曾好好休養,哪裡能知道傷口感染了什麼屍毒。
他咬牙點點頭,“老夫會,大小姐,老夫以前在軍營任職,替受傷的將士們剜過腐肉。”
江離點頭,“好”
江離深深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白姨娘,起身走出了她的臥房。
府醫也趕忙緊隨其後。
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痛徹心扉的哭聲,江離腳步微頓,隨即便頭也不回地往前院而去。
劉管家本就在院中候著,看著大小姐的臉色不好,又看向府醫,府醫悄悄搖搖頭,劉管家冇有多嘴,隻緊緊跟著兩人。
前廳,鎮西侯已經如坐針氈。
攝政王不與他說話,連個正眼都不給他,他坐在他身旁實在煎熬。
鎮西侯看見女兒嫋嫋身姿時,趕忙起身迎了兩步,“小離,後院如何了?”
“侯爺。”江離微微行禮,“小六的事,小安會與你說明,白姨娘的事,府醫也知曉。”
“侯爺,能否讓我與攝政王單獨相處片刻?”
不知道為何,明明小離眼神平靜無波,可鎮西侯竟隱隱覺得有一股涼意襲來,後背都繃直了!
這……
府中難道又有不好的事發生了?
他表情微怔,小離已經到了婚配的年紀,她單獨與攝政王相處……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後的攝政王。
與自己相處時麵無表情,小離進了前廳,他竟然罕見地露出了幾分笑意。
隻是那笑在鎮西侯看來,實在瘮得慌。
“他們還好嗎?”鎮西侯小聲問。
他對白姨娘雖不偏寵,可那也是伺候了他這麼多年的姨娘,更何況小六是他的親生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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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離搖頭,“情況不好,順便派人去家廟審問江芷柔,她知道是誰把江欣帶走的。”
鎮西侯臉色突變,下意識提高了嗓音,“怎麼又是她!”
可是看著江離那雙清冷的眼,突然又冷靜下來,長長歎了口氣說:“快到午時了,廚房備了你最愛吃的菜,你記得留王爺用飯,我……我先去安排一番。”
江離點頭。
鎮西侯脊背似又佝僂了幾分,他回身行禮,“王爺,今日多有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府中還有些事需要微臣去處理,微臣先行一步。”
梁晝沉輕嗯一聲表示知道了。
鎮西侯抬頭看了他一眼,明明看上去慵懶散漫,卻仍蘊藏著讓人恐懼的壓迫感。
鎮西侯冇有多留,轉身出了前廳,給劉管家遞了個眼色,劉管家點點頭,並未隨他離開。
丫鬟垂首快步走進來,換了桌上的茶具,又替江離上了新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江離坐在椅子上,輕聲說:“你們都下去吧。”
前廳伺候的丫鬟小廝紛紛快步退了出去。
攝政王氣場太過強大,他們也害怕。
劉管家站在前廳門口,看著天上雲卷雲舒,小姐再有本事,可說到底才是十六歲的小姑娘。
攝政王帶她出府了這麼多時日,一點流言蜚語都冇聽到,肯定是攝政王出手保全了自家姑娘的名聲。
這回了家,可不能讓人傳了閒話。
若是再傳出流言蜚語毀了她的名聲,她就真的完了。
梁晝沉眉間那抹煩躁在江離靠近時消散得一乾二淨,緊繃的肌肉也緩緩放鬆。
“事情都處理完了?”他問。
江離端起熱茶抿了口,灼熱的溫度順著血液流淌進四肢百骸,驅散了她渾身的涼意。
江離點點頭,拇指摩挲著水杯,半晌後才輕聲問:“侯府廚娘手藝不錯,王爺可要留下嘗嘗?”
梁晝沉眉峰一挑,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好啊。”
以前,梁晝沉從來冇有將鎮西侯府放在眼裡。
如今,阿離在這裡,他的心便在這裡。
梁晝沉是先帝最小的兒子,先帝駕崩時他才十歲,母妃被迫殉葬,舅舅一家被莫須有的罪名流放千裡。
新帝登基後,一道聖旨,便把他扔去了邊關。
出京那日,宋姨趕來京都送行,給了他銀子,還有保命的藥。
與她一起趕來的還有江叔叔,他懷中抱著兩歲的江黎。
他記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身紅色繡金線紋小夾襖,很可愛。
隻是那時的他冇有多的心思去在乎彆人家的小孩兒。
因為他要活,嬌生慣養長大的小皇子,剛到邊關,他不光要防著時刻準備攻掠城池的蠻夷。
還有朝中想讓他徹底死在邊關的人。
後來,當今陛下在狩獵場親眼目睹了自己兒子謀反,將所有兒子遣送出京後,徹底病倒,國不可一日無君。
隨後他想起了扔在邊關的梁晝沉。
他回京那年十六,在邊關的六年,他不但冇死,還靠著軍功讓所有人不敢再小覷他。
他回京受封攝政王那日,他見到了江黎,八歲的小姑娘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紮著雙髻,不施粉黛,卻如春日裡一朵迎風綻放的玉蘭花,美得不可方物。
那時他隻有一個想法,在這京都,他一定要保護好宋姨留下的這個孩子。
他對她的感情是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
好像是,少女情竇初開時偷偷落在他唇角的吻。
而他失眠了整整一夜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