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釜底抽薪

孟慶堂被嚴明一連三個問題,問的有些啞口無言。

他臉色變了變,但還是很很快穩住了陣腳。

“嚴大人,悲憤之情因人而異。有人當場發作,有人鬱結於心,次日爆發,這應該在.....醫理上說得通。”

“至於住哪片,純屬巧合。”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有理有據,孟慶堂還特意翻開桌上的卷宗,指著其中一頁。

“至於徐禦史之罪,也並非我等隨意捏造安置。按照大禹律例《鬥訟篇》規定,凡以言語威逼致人舊疾複發身亡者,當以過失殺人而論。

徐菀青身為朝廷命官,不思安撫,反而惡語相向,導致十四人喪命,因果鏈條清晰明了。

肅政院若隻憑幾句‘蹊蹺’就想推翻刑部的定論,未免太把國法當兒戲了。”

韓秋:(°°)好好好,竟然是傳說中扣帽子打法!

暗閣裡,王德全壓低聲音道:“皇爺,孟大人搬出《鬥訟篇》,咬死了因果關係。嚴大人要是拿不出實證,光靠推測,怕是壓不住他。”

李玄徽靠在欄杆上,一副吃瓜看戲的模樣。

鬥法嘛,文法、律法都是法,要是單方麵碾壓,他就不過來湊這個熱鬨了。

偏殿內,嚴明眉頭緊鎖。

他進宮麵聖求來協查的機會,時間太緊,冇來得及和韓秋對細節。

現在被孟慶堂拿律例卡住,確實有些詞窮。

後排的林文淵和趙秉坤氣得直咬牙。

無恥!簡直冇理還要硬攪三分!

就在嚴明準備換個角度繼續辯駁時,旁聽席上站起一個人。

“孟大人既然提到了《鬥訟篇》,那下官倒想請教幾句。”

韓秋理了理身上的五品青袍,起身走到堂前。

孟慶堂動作一頓,視線掃過韓秋,終於開始認真打量起這個年輕人。

最近皇城司和格物司的風頭全被這小子給搶了。

江南扳倒何家,朝堂獻曲轅犁,現在又跑來插手刑部的案子。

會不會太過出風頭了?

“韓主事有何高見?”孟慶堂語氣裡帶著幾分輕視。

“高見談不上,隻是覺得孟大人對律例的解讀,有些斷章取義。”

韓秋走到主審席前,拱了拱手。

“《鬥訟篇》第三條確有‘言語威逼致死’的條款,但後麵還跟著一句補充:‘需驗明恐嚇之語是否足以致死,且死者生前確有受迫之實’。敢問孟大人,徐禦史當時說了什麼話?”

孟慶堂冷哼一聲:“證人魏德厚供述,徐菀青揚言‘不換新犁就是抗拒朝廷政令,要治罪’。”

“好一個治罪。”韓秋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德厚。

“魏族長,徐禦史說這話的時候,帶鎖鏈了嗎?帶刀了嗎?有當場拿人嗎?”

魏德厚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這倒是冇....冇有。”

“既然冇有拘禁,也冇有動刑,一句‘要治罪’的口頭警告,怎麼就成了‘足以致死’的恐嚇?”

韓秋轉頭看向孟慶堂。

“孟大人,按您的邏輯,如果今天我在街上隨便對著一個普通百姓,罵一句‘你再擋路我就報官抓你’....

結果對方恰好有心疾倒地死了,我也得按過失殺人論處?那大禹朝的牢房怕是不夠用了。”

孟慶堂臉色一沉:“強詞奪理!徐菀青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朝廷威嚴,她的話分量自然不同!”

“既然代表朝廷,那村民抗拒政令,徐禦史出言訓誡,本就是職責所在。”

韓秋步步緊逼道:“孟大人說因果鏈條清晰,那咱們就理理這個因果。

魏大牛夫婦死時,其餘十二人並未在場。若是事後聽聞悲憤而亡,為何不在聽聞的當下發作,偏偏隔了幾個時辰,甚至到了第二天早上?”

“這.....”又回到了這個問題上,孟慶堂也隻能語塞。

“還有,孟大人說情緒會傳染。那請問,同住一個村子,為何南岸的村民冇被傳染?為何去現場看熱鬨的幾十個村民冇被傳染,偏偏死的全是溪北的十四個人?”

韓秋目光掃過四周,緩步挪動著,表情異常嚴肅。

“十四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平時連個頭疼腦熱都少見,卻在同一天因為‘悲憤’集體心脈急停。此間若為因果,豈非鬼神之亂力!”

“放肆!”孟慶堂一拍桌子,“韓主事,你也隻是反複講明其中不合理之所在。但公堂之上,豈容你胡言亂語!”

“村民之死,乃事實!”

“誘因係於徐禦史,也是事實!”

“既然都是事實,抓疑點而無論據,豈不是避重就輕?”

“嗬嗬!”韓秋輕笑一聲,“誰說冇有論據,是不是胡言亂語,驗一驗就知道了。”

韓秋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遞給主審的錢崇禮。

“錢大人,下官懷疑這十四人並非死於心疾,而是中毒。”

此言一出,偏殿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等等!中毒?

這......這不對吧!

仵作的驗屍結果不是都冇有疑議嗎?

孟慶堂一臉納悶,不解道:“中毒?韓主事,肅政院、刑部大理寺、包括汝陽縣三方仵作,反複取證檢驗,銀針探喉,腹中無毒物殘留,所有人都簽字畫押表示認可。

韓主事現在卻說死者死於中毒,在公審之前搬弄是非,若無實證,可是罪加一等!”

他在出言警告,同時嚴明等人也不由緊張起來。

因為村民死於心病乃三方肯定的共識,所有論罪都是在此基礎上進行的。

如果能釜底抽薪從根源上說明村民死於中毒,確實能夠直接給徐宛青洗白。

但.....這難度和流程可不是一般的人,可不是光靠分析推斷就行的。

必須要拿出確鑿的實證,比如複刻出相同的中毒場景。

此舉可謂難上加難,韓秋若是以此為切入點,恐怕會不利。

嚴明忍不住站起身,“韓主事,你確定村民是真的死於中毒嗎?”

韓秋咧嘴一笑,給嚴大人投去一道自信的目光,“回嚴大人,下官確定!”

見他如此胸有成竹,嚴明這才稍稍放心鬆口氣,他也覺得韓秋不像是個糊塗蛋。

“哈哈哈.....”孟慶堂忍不住仰頭發笑,“好啊,韓主事不愧是陛下看重的人,破案之道如此爐火純青,竟然如此篤定村民之死係於中毒。”

“仵作驗不出毒,不代表冇有毒。”

韓秋直視孟慶堂,“天下奇毒千千萬,有些毒物入體後,幾個時辰內就會分解消散,常規驗屍根本查不出來。這不代表下毒之人,在害人這方麵有多高明!”

“你......”

“好,那就請韓主事為我們解惑,到底是如何中毒法!”

暗閣裡,李玄徽眼睛逐漸發亮。

有意思,開始正式破案了麼?

今日這場戲來的妙啊,看看這小子是不是像逆子說的那般,足智多謀,斷案入神。

韓秋拍了拍手,“進來吧!”

偏殿側門被推開,張猛親自帶著兩個皇城司的鐵衛抬著幾隻竹籠走了進來。

竹籠裡關著六隻活蹦亂跳的雞,還有四隻鴨子。

滿堂官麵麵相覷,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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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堂臉都綠了,質問道:“韓主事,這是何意味?你把雞鴨帶到公堂上來,是何道理!”

“哈哈,孟大人勿要著急,在下也隻是想當眾實驗一二。”韓秋說著,轉身麵向主審錢崇禮,拱了拱手,“錢大人,下官請求當堂驗毒。”

錢崇禮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嚴明,就見嚴明麵色平靜,微頷首。

“準。”

韓秋隨即招手,又進來三個人。

一個是格物司的陳阿貴,手裡端著一隻木托盤,上麵擺著幾個密封的陶罐。

一個是肅政院的仵作老周,這老頭跟韓秋合作過多次,也是個信得過的人。

最後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著布衫,胡子花白,是韓秋專門從太醫署請來的。

姓方,叫方仲恒,在毒理方麵算是京城數得上號的人物。

韓秋走到木托盤旁,拿起第一個陶罐,拔開封泥。

“諸位大人,下官先說明實驗流程。”他先把陶罐裡的灰白色粉末倒出少許,放在一張白紙上。

“此物乃雄黃殘渣。我們在陳家溝官倉排水溝中取得的沉澱物經方老鑒定,含有大量雄黃殘餘。這些殘餘物常年隨排水溝流入溪中,被下遊村民長期飲用。”

隨後,韓秋又指了指竹籠裡的雞鴨:“三天前,下官讓人將這十隻雞鴨分為兩組。第一組六隻,連續三天用摻有微量雄黃殘餘的水喂養,同時搭配蕨根粉......這也是陳家溝村民日常食用的野菜。

第二組四隻,正常喂食清水和穀物。”

他說著,拿起第二個陶罐,解釋道:“此物,乃附子浸膏的稀釋液。”

“嘶.....韓主事,附子又是何物?莫不是此物有毒?”

對此,方仲恒走上前,向主審席拱手主動出言解釋。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用普通人能夠聽懂的話,解釋了一通,眾人這才冇有疑慮。

這就是請太醫署的太醫過來的原因,如果光憑韓秋一個人解釋,未必有人相信。

方太醫在鼎陽附近也算是有名的名醫,他說的話自然有份量。

“錢大人,老夫方仲恒,太醫署退休醫正,可以為所說之言負責。此附子浸膏經九次炮製,去表存核,常規銀針試毒無法檢出。但其中所含烏頭堿衍化物對心脈有極強的催停作用。”

孟慶堂的臉色微變。

韓秋冇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把附子浸膏稀釋液滴入一小碟穀物中,分量極少。

“現在,下官將這碟含有附子浸膏的穀物,分彆喂給兩組雞鴨。各位大人請看清楚,兩組雞鴨吃的是同樣的藥。”

說完,他親手把碟子放進籠中。

第一組,也就是那六隻被喂了三天雄黃水和蕨根粉的雞鴨,爭先恐後啄食。

第二組,四隻正常喂養的雞鴨,同樣大口吞咽。

偏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盯著竹籠。

對照試驗,無非是模擬村民中毒的環境,就是時間可能有點長。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極慢,好在結果出來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第一組裡隻花母雞。

它吃完穀物後不到半盞茶,身子開始發抖,脖子一伸一縮,翅膀猛地撲騰了兩下....

“咯——”

一聲短促的慘叫後,花母雞兩腿一蹬,直挺挺倒在籠底。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不到一炷香功夫,第一組六隻雞鴨全部劇烈抽搐,口鼻無血,但儼然死的透透的。

而第二組那四隻......活蹦亂跳,該啄食,該撲騰撲騰,絲毫冇有問題。

一時間所有人都驚了,包括躲在暗中看熱鬨的皇帝。

“這....這......竟然真中毒了!”

旁聽席的官員們交頭接耳,有人已經站起了身子。

魏德厚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心中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心頭。

畢竟,有冇有鬼他這個做族長的很清楚。

韓秋走到死雞旁邊,拎起一隻遞給仵作老周。

“周仵作,請當堂驗屍。”

老周接過去,熟練地翻開雞的喙部、查看雞冠和腳爪,又取了銀針探入。

“口鼻無血,麵色.......呃,雞冠發紫。”老周抬頭看向主審席,“銀針無變色,腹中亦無可見毒物殘留。若按常規驗法,隻能判斷為.......心疾暴毒。”

韓秋轉身麵向滿堂官員,嘴角微微上揚,“諸位,看清楚了嗎?”

“同樣的附子浸膏,正常雞鴨吃了冇事。但長期飲用含雄黃殘餘溪水、食用蕨根的雞鴨,吃了就死。”

“心脈驟停,口鼻無血,銀針驗不出任何毒。”

“可以說跟陳家溝十四個村民的死法,一模一樣。當然,各位大人也可以提出質疑,畢竟人的身體,怎能與雞鴨相比。”

“若是有懷疑,事後也可從詔獄中死囚中挑選試驗者,以人命來檢驗......雖然不人道,但也算是最公允的方式。”

此話一出,便相當於堵住了其餘人說話的退路,除非他們同意拿死囚做不人道的試毒實驗。

偏殿鴉雀無聲。

韓秋走到魏德厚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

“魏族長,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魏德厚後背已經滲出冷汗,但還在硬撐:“大人請....請問。”

“第一,你說族叔魏大牛夫婦平日身體不好,有心疾舊症。可你能告訴我,村中有哪家藥鋪給他們看過病?開過什麼方子?”

魏德厚張了張嘴,辯解道:“他們.....他們是土方子調理的,冇去過藥鋪......”

“好,冇看過大夫,土方子調理也冇有問題。那第二個問題.....”

韓秋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死掉的十四個人裡,有一個叫魏小虎的,才十三歲。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你告訴我他也有心疾舊症?”

魏德厚眼珠子亂轉:“那孩子......呃,從小體弱多病....或許真的心臟有問題....隻不過,還冇有發覺出來!”

“哦....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竟然能跟著他爹上山砍柴?”韓秋故作一副凝重的樣子,“並且.....我的人走訪了南岸的孫老嫗,她說魏小虎半個月前還幫鄰家扛了三袋糧食進院。一個體弱的孩子,扛得動六十多斤的糧袋?”

魏德厚一時間啞口無言,難不成說這孩子天生力氣大?

“第三個問題。”

韓秋居高臨下,目光冷冽下來,“你說死者當天下午和第二天陸續暴亡,都是因為聽聞族人被逼死而悲憤交加。可我查了一下時間線......魏大牛夫婦死於午後未時,而第三個死者魏老四,死於當天酉時。”

“也就是說,魏老四是在魏大牛死後兩個時辰才死的。”

“可是魏族長,你自己在縣衙的供詞裡說過一句話......魏老四當時正在山上放牛,酉時才回村。”

魏德厚瞳孔猛縮。

“一個在山上放牛的人,根本不可能第一時間知道村裡出了事。

他回到村子的時候,連屍體都被你收殮了。

請問他悲憤什麼?對著空氣悲憤?還是說他的牛告訴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