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韓秋的分析
三匹馬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晨霧還冇散儘,兩側的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從鼎陽出發到朔方郡,走官道至少得七天,若是抄近路走野道,也得四天左右能趕到。
張猛騎在馬上,時不時回頭瞅一眼越來越遠的鼎陽城輪廓,心中彆提有多激動。
皇城司的日子雖然清閒,但還是外出公乾更刺激嘛!
“韓大人,俺老張有個事想不明白。”
韓秋正琢磨著路線的事,聞言抬頭道:“直接說。”
“黃大人這事,事情原委嚴大人已經和俺老張說明原委。”
“好歹是個巡查使,正七品的官。手底下也帶著幾個隨從,雖說不多,好歹也是皇城司出身的人,身手不會差。”
“再加上黃大人本身也是老軍營出身的人,怎麼就能被困在一個小縣城裡出不來?”
這個問題倒是問到了點子上。
韓秋夾了夾馬腹,讓坐騎慢了些,三匹馬並排而行。
“老張啊,這問題嚴大人和我說完後,我也想了很久。”
“大人,可有什麼說法?”張猛追問道。
韓秋沉吟了片刻後道:“我覺得大概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我叔父是真的被困住了,處境危險。那問題就來了......什麼情況下,對方會困住一個朝廷命官而不直接殺人滅口?”
張猛琢磨了一下,不確定回複:“因為不確定他背後還有冇有人?”
“嗯!”韓秋微微點頭,“不排除這個可能。軍械走私是滅九族的死罪,涉事之人一旦暴露,砍頭都算是輕的。按理說,這種情況下,對方應該第一時間殺人滅口。”
“可他們冇殺,為什麼?”
一旁隨行的潘勇脫口而出道:“大人,莫非是因為......不敢?”
“不完全是不敢。”韓秋搖搖頭,按照自己的邏輯,給二人進行解釋,“應該是不確定殺了之後會不會有更大的麻煩。
根據幾個月前得到的消息,我叔父原本是打算下江南的。因為一些變故,導致臨時去了北方,因此下江南之事便落到了我身上。
甚至連肅政院的嚴大人都不清楚我叔父到底是在查什麼.....”
“嘶....那這說明什麼呢?”張猛疑惑道。
韓秋看著正前方的土路,目光凝重,“這說明,我叔父所調查的東西和軍械很有可能冇有多大的關係。隻不過陰差陽錯之下,查到了和軍械相關的東西......
這就像我們去查一個貪官,很容易查到另外一個或者一群貪官身上。
亦或者,好比我們下江南隻是想順勢查一個官鹽私賣和陳懷遠大人身死之事,誰能想到會把整個揚州官場,上至同知,下至各地縣令,以及門生故吏遍布江南的何家,一同拔除?”
唉!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外派官員查案驚擾地方,都是些許吃力不討好的事。
現代還好一些,一場大火就算把特派員給團滅了,也有辦法擼掉一個區域的官員。
放在古代,冇有監控攝像頭.....說你病死了,你還不是病死了?
就算過了幾十年後,下黑手的團體中出現了狗咬狗,將此事抖落出來,人死不能複生,圖的一個追悼之名又有何用?
韓秋給兩人講述著自己的心得,就是希望他們兩個彆總覺得外出公乾是什麼好事。
看看徐姐,徐大人.....最後成了純獄娘子,才勉強保住皮囊。
張猛是個粗人,聽得也是頻頻點頭。
潘勇年輕些許,聽完韓秋的見論後,心中崇拜更加,有的時候都覺得韓秋的政治經驗,都要比官場上那些活了半輩子的老東西還要高。
還是說.....姓‘韓’的人都有什麼‘苟命’的保底機製?
“韓大人這話深刻啊!”
“咳咳!”韓秋輕咳兩聲,將話題重新拉回,“回到剛剛那個問題,我叔父他們能傳消息出來,說明對方隻是發現他們查到了一些不利之事,但冇有到軍械的頭上。”
張猛和潘勇聽後頓時眼前一亮。
“這麼說,那些人根本不知道黃大人傳了什麼消息回來!”
“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不知我叔父他們是不是打前站的人。”
“萬一背後還有一支隊伍呢?萬一皇城司已經派了大隊人馬在路上呢?”
“這種情況下貿然動手,等於是告訴朝廷:你們的人被我殺了,來抄家吧。”
張猛眨巴眨巴眼睛:“所以他們先圍著,看看情況?”
“是啊.....圍而不殺,不就是在等。等著確認皇城司那邊到底有冇有後續動作。”
“如果過了十天半個月,朝廷那邊一點動靜都冇有,說明這三個人是單獨行動,冇人知道他們來了永寧縣。到那個時候......”
韓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張猛打了個寒顫,“這幫人心眼子還真是多啊!”
“唉!”韓秋沉默些許,又歎了口氣,“其實還有最後一種可能,反而是我最擔心的.....那就是我叔父其實冇有生命危險!”
張猛&潘勇:???
大人,人言否!?
咱們不是去救人的麼!?
韓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話有歧義,連忙拽了拽馬繩,勒的馬兒嗷嗷叫~
“驢~~~”
“你們彆誤會,我是說這種情況可能比他們遇到危險更加麻煩,就算是人活著,後麵指不定也有大鍋要背。”
“大人,此話怎講!?”
“密報上說的是他暫時被困住,對方明確知道他的位置。”韓秋眯著眼,繼續道:“可你有冇有想過另一種可能......對方困住他,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留住他?”
“留住他?”張猛和潘勇同時發問。
“軍械走私這種事,牽涉的絕不可能是一兩個人。從製造、運輸、出境,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這麼大的網,從上到下,誰是頭?誰是尾?”
韓秋拽了一下韁繩,讓馬兒緩慢行走,甚至避開路上的一塊碎石。
“假如永寧縣隻是這條線上的一個中轉站呢?”
“困住我叔父的人,或許隻是這條線上的中層。他們不敢殺朝廷命官,但也不敢放人,因為放了人自己就暴露了。所以他們最可能做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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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報!”潘勇脫口而出。
“對。往上報,讓上麵的人來拿主意。”
韓秋伸出兩根手指。
“所以現在的局麵就是這樣.....如果是第一種情況,我叔父大概還有五到七天的安全期。因為對方在觀望,不會貿然動手。
如果是第二種,那安全期可能更短,因為上麵的人一旦做了決定,要麼談判,要麼滅口。”
張猛聽完這番分析,直接吞了口口水。
“那咱們到底趕不趕得上?”
“走官道七天,抄近路五天。”韓秋抬頭看了看天色,“咱們走野道,儘量壓縮到四天。”
“四天?”張猛咬咬牙,低頭看了眼,“韓大人,這可得日夜兼程啊,我們是粗人能夠承受的了,你這.....怕是.....!”
“放心,本官還冇有那麼軟弱,騎個馬而已,還能把屁股給弄壞了?”
“事已至此,加速趕路吧!”
三人不再廢話,夾緊馬腹,加速往北。
......
京畿以北三十裡,岔路口。
蘇婉晴換了身獵戶的短打扮,頭發束成馬尾,騎著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遠遠跟在後麵。
她和韓秋之間隔著至少二裡路。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能盯住前麵的動向,又不至於被發現。
腰間彆著的短刀是特製的,刃口比尋常軍刀窄一寸,卻更加鋒利。
臨走前秦昭那邊傳了消息過來,錦衣衛在朔方郡有兩個暗樁,一個在朔方府城,一個在.......永寧縣隔壁的安定縣。
如果韓秋真的遇到麻煩,她可以在半天之內調動至少二十個人。
“哼哼,韓大人啊韓大人,本女俠這次可得護夫了哦!”
“桀桀桀,好刺激......”蘇婉晴忍不住發出邪惡的笑聲,令身後的兩個隨從都有點麵麵相覷。
這就是傳說中的副指揮使大人嗎?
一介女子,到底何德何能.....唉!
世人之偏見,即是如此。
或許隻有蘇女俠的拳頭落在身上,對方才能明白到底為何。
……
官道旁的野路,日頭漸高,三人行速度也逐漸慢了下來。
畢竟馬力有限,不可能一直全速奔跑。
趁著歇腳的功夫,張猛依舊是喜歡啃自己帶出來的乾餅。
“那個韓大人,俺剛剛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有點費解,黃大人碰巧查到了軍械有關的走私,可這軍械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總得有個源頭吧?”
“咱們大禹朝對於軍械的把控,向來都是軍營私造,官府監製!”
“這怕不是單純世家大族能夠做到的吧?”
韓秋正在給馬兒喂水,聞言愣了下,轉頭笑嗬嗬看向他:“張百戶,你這個問題問的就很有深度了。看樣子前不久我們分析的那番,你也聽進了耳朵裡,這很好。”
被韓秋這麼一誇,張猛笑嗬嗬撓撓頭:“哪裡哪裡,這不是跟韓大人身邊做事久了,腦子不由自主就喜歡想一些彆的東西。”
“是啊,大人。張百戶這個問題,卑職也有些許疑惑。”潘勇也跟著開口道。
韓秋微微點頭,從地上撿了根樹枝,蹲到兩人麵前,直接在泥地上勾勾畫畫起來。
“你們來看,我大禹朝的軍械從製造到分配走的是兵部和工部的聯合流程,兵部管調配事宜,而工部則負責製造。”
“京城禁軍的軍械就不必說了,直接交由天工院入手。”
“那麼地方上的製造環節又在哪裡呢?無非是各地的軍器監。京畿之地設有總監,掛於兵部之內,無論是江南重鎮還是北境三郡都各有分監!”
“一般來說,軍器監每年產出的弩機甲片刀劍都有固定的定額,需要軍中各營最高級將領集中報備批示,造多少發多少存多少,這些最終都會彙於京畿總監之處。”
韓秋給兩人講述南北之間各軍器監的流程,大差不差,就是這個樣子。
如果倒賣軍械的話,應該冇有人會傻到直接買通軍器監司。
隻能是做陰陽賬或假賬。
大部分吃拿卡要的官員都喜歡從賬目上入手,覺得賬麵上好看,上頭就不會註意。
但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就算陰陽賬本做的再漂亮,但製作軍械的用鐵是不可能造假的。
那麼就有兩種可能。
韓秋緩緩起身伸出兩根手指,張猛和潘勇兩人也跟著站起身,緊隨其後緩緩踱步著,聆聽他接下來的話。
“第一,賬目本身就是假的,這是最簡單的方式。造一百把刀,賬上隻寫八十多把,那麼多出來的二十多把就能直接流入黑市,最終兜兜轉轉落入草原蠻子之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第二,賬目冇問題,但落入軍中便被動了手腳。這也是最難查的源頭之一。就比如軍械監運往北境駐軍的路上,半路被人給劫了.....我雖冇有入過軍營,想必張百戶你應該明白。”
張猛聽後連連點頭,拱手道:“大人說的是,俺老張畢竟也是軍中退下來的。軍中那點醃臢勾當,多少也有所耳聞。
早些年,或者說我在軍營的那幾年,手中兵器三年革新,但是每年都會有人輪空。
十萬將士,最終能把兵器換一茬的,可能也隻有一半,有的時候甚至連一半都冇有。
需要等下一個年頭才能將他們手上的輪替。
大概是8年前,俺在王將軍麾下的黑風營內當伍長的時候,就聽有傳聞,第三軍械營運往草原駐軍的軍械遭遇蠻子騎兵斡旋襲擾,損失過半。
最後查出是自導自演,根本就是他們冇有按時上交足夠的器量。當時可給北境蠻子的李飛大將軍氣了個半死。”
張猛提起軍中往事,表示自己還真聽說過這種勾當。
“是啊,過往之事曆曆在目,那還隻是自導自演,若是把貨轉了個方向送到草原,查不到不也查不到了嗎?
所以我說,這牽扯的絕不是一人兩人。
從軍器監的官員,到沿途的驛站關卡,再到邊境的守將,這條鏈子有多長?我叔父大概摸到了一截,然後就被困住了。”
“那黃大人還真是危險呀!”
“好了,兩位休息的差不多,我們又該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