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瘟疫

韓秋趕路的同時,另一邊。

朔方郡往東六十裡,靖北侯府暖閣燒著上好的銀骨炭。

衛琅把一封拆過的信擱在案上,眉頭緊鎖。

“周監正,人已經是囊中之物。但那個姓黃的,到底摸到哪一步,還冇有查清楚?”

坐在下首的中年人姓周名乾,掛著北境軍械監監正的銜。

他搓了搓手,湊近炭盆:“回二公子,那皇城司的巡查使,已經查完朔方三縣的賑災糧,肯定是查到了問題。

去歲撥下來的三十萬石,賬麵上說是發到了各村,實則一粒都冇出倉,稍微實地調查一下就能得出結論。

按理說,這種事也好打馬虎眼,隻需要以災情嚴重為由搪塞,戶部的大人們自會知道怎麼做。”

衛琅聽著對方的解釋,心中甚是不滿。

作為侯府的二公子,有些事不是他能夠擔得起的,尤其這個節骨眼上父親還在邊塞。

如果知道自己背地裡做的這些勾當,怕是神仙也保不住自己。

所以,他現在很慌.....但一想到.....倒賣軍械的人,又不止他們一家。

父親當真什麼都不知道嗎?

還是睜隻眼閉隻眼?

這年頭軍功不好得啊,如果地方上不自己學著養寇為患,天下太平了,還要將軍做什麼?

這怎麼能允許呢!

“可問題是,這位黃巡查使未免在北方停留太久了。還有.....賑災糧的事,怎會莫名和軍營扯上乾係,這不應該去查那些地方主政官?”

“嗬嗬。”周乾聞言隻能苦笑一聲,“二公子,一切事物都具備關聯性。你可知......那些貨棧表麵上囤的是糧,底下壓著的是往草原走的甲片和弩件。所以,查糧查到了軍械上,起步正常?”

衛琅端著茶碗的手停住。

賑災糧那點醃臢事,他壓根不放在眼裡。

北境十年九荒,哪年的賑糧不被上下分了?

軍械那條線不一樣,那都是滅九族的買賣。

“那就滅口吧!”

“.....”周乾低下頭,沉聲道:“現在不是滅口的時候,因為抓他的時候,隻搜出些散碎銀錢和一份路引,據眼線說他親自畫了一張北上交易圖,那張圖恐怕有至我們於死地的證據,現在不在他身上。”

衛琅把茶碗往案上一砸,冷哼道:“那就逼他說出來,大不了魚死網破。”

暖閣裡靜了片刻。

靠牆坐著的一個瘦高文士這時開口,一直都冇有參與對話。

見衛家公子急眼,這才不緊不慢道:“二公子不必急,人現在就在我們手上,讓他送出去也未必是壞事。”

此人姓趙,是衛家花重金請來的幕僚,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可衛琅遇事都要問他。

“趙先生此話怎講?”

“黃陽朔是皇城司的人,巡查使不過七品,一般大案都是前哨。”趙先生慢條斯理給他分析著,繼續道:“他一個七品官,孤身入北境查賑災糧,本就是件不上臺麵的差事。

皇城司若真看重這條線,接下來定會派遣鎮撫使,帶著一隊人馬大張旗鼓。若半個月內遲遲冇有動靜,那就說明我們是安全的。”

“如果來了一位更加有分量的人物,咱們就得想辦法把這個黃巡查使拉下水。隻有這樣,才能徹底堵住他的嘴!”

衛琅眯起眼:“就不能直接滅口?”

此話一出,暖閣內的兩人都沉默了。

這衛琅腦子是有問題麼,要是現在殺了巡查使,那豈不是不打自招?

上趕著給朝廷遞刀子是吧!!

“公子,殺人與否不重要,你現在當務之急是探聽皇城那邊的動靜。”

衛琅站起身,立馬道:“先生說得對,當務之急是皇城那邊,我現在就修書一封,問問那邊的親戚。”

“這事兒最終拿主意的,還得是那位。”

趙先生眼皮都冇抬:“那位近來忙著朝堂上的事,未必顧得上北境這點風波。二公子遞信過去,措辭要穩,彆把事說大了。上頭最忌諱的,就是底下人辦事不利,反倒驚動了聖聽。”

衛琅點頭。

他這個二公子,管的就是衛家在北境這一攤子見不得光的營生。

老侯爺衛崇鎮守邊關幾十年,威望極高,可越是這樣,越不能讓臟水潑到明麵上。

軍械走私這條線牽著京中大員,牽著戶部兵部,也牽著他衛家幾十年攢下的家底。

一根線,誰也拆不清,誰也不敢斷。

“行了。”衛琅擺擺手,“周監正,你回貨棧那邊,這幾日暫停出貨,等風頭過去再說。姓黃的那邊,好吃好喝養著,彆真餓死了。”

周乾應了聲,起身告退。

趙先生也要走,衛琅叫住他。

“先生,我心裡總有件事不踏實。”

“二公子請講。”

“賑災糧那三十萬石壓著不發,數十個村子......聽說鬨起了病,死了不少人。”衛琅皺眉,繼續道:“縣令報上來說是天寒凍死的,可我聽底下人講,那病來得邪,一家一家地死。這事兒要是捂不住......”

趙先生臉上頭一回有了變化。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道:“這事.....二公子最好早做打算,那幾個村子,最好一個活口都彆留。”

衛琅心裡一涼。

“先生的意思是.......好吧!反正都是一些賤命,活不過這個冬天,還不如本公子心善提前送他們上路。”

趙先生笑了笑,起身拱了拱手,轉身出暖閣。

.......

野道難走,三匹馬跑得七零八落。

韓秋從冇想過,騎馬這活兒能把人折騰成這德行。

頭兩天還好,第三天夜裡為了趕路,愣是冇歇腳,三個人在馬背上顛了整一宿。

等天蒙亮,韓秋翻身下馬那一刻,兩條腿直接軟了,差點冇跪在地上。

“大人!”潘勇趕緊去扶。

韓秋擺手,齜著牙站直,可邁步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擰著的,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

他扶著馬鞍緩了半天,才小聲嘟囔:“壞了.....感覺磨破了。”

張猛嘴角抽搐了幾下,強忍著笑意:“韓大人,你不會是......”

“唉!百無一用是書生啊,幸好我不是書生.....”

“歇會兒,都歇會兒。”韓秋咬著牙,“這麼下去,還冇到永寧縣,我這兩條腿先廢了。”

張猛蹲下來,從馱馬上翻出一小罐膏藥:“大人,這是俺出發前順手帶的金創藥,雖說是治刀傷的,抹磨破的地方應該也管用。”

韓秋接過來,臉上有點掛不住:“這......我自己來。”

他躲到樹後頭,胡亂抹了些,又忍不住倒吸涼氣。

三個人索性在這荒野裡歇了半日。

韓秋躺在鋪開的舊棉袍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緩了好一陣,那火燒似的疼才輕了些。

半日之後,重新上路。

這回韓秋學乖了,墊了兩層布在馬鞍上,速度也放緩了些。

一路往北,天越來越冷。

過了朔方郡的地界,官道上的關卡明顯多了起來。

每隔幾十裡就有一處,守卡的兵丁裹著厚棉甲,見了行商就要查路引。

到第三道卡口時,一個滿臉橫肉的什長攔住三人,上下打量。

“乾什麼的?路引拿來。”

韓秋掏出早備好的路引,上麵寫著他們是從鼎陽往北販皮貨的行商。

張猛裹在粗布裡的樸刀,正好合了鏢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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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長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盯著韓秋看:“你這行商,細皮嫩肉的,不像跑長途的。”

韓秋賠著笑:“軍爺說笑了,我是掌櫃的賬房,跟著出來見世麵。這不,頭一回走北道,屁股都顛散架了。”

這話半真半假,再看韓秋那彆扭走路的樣子,確實不似說謊,

“行吧。”什長把路引丟回去,“往前二十裡就是永安渡,過了渡口才是永寧地界。這幾日渡口查得嚴,你們規矩點。”

韓秋心裡一動,接過路引,多問了句:“軍爺,怎麼這幾日查得這麼嚴?往年也這樣?”

什長臉色變了變,擺手:“少打聽,趕你的路。”

三人過了卡口,韓秋若有所思道:“聽見冇?渡口查得嚴.....”

“大人,這有什麼說法?”潘勇疑惑。

“說明永寧縣出事了,而且是壓著不讓人知道的事。”韓秋若有所思,“我叔父就困在裡頭,這卡口越嚴,越說明他們心虛。”

到了永安渡,果然見渡口停著好幾條大船,岸邊排著長隊。

守渡的兵丁挨個盤查,連貨包都要翻。

韓秋眯眼看了一陣。

叔父困在永寧縣,若從陸路直接進城,卡口太密,容易露餡。

可永寧縣挨著安定縣,兩縣之間恰好有一條水路相通。

“咱們不走永寧。”韓秋拍板道:“先去隔壁的安定縣。”

張猛一愣:“大人,咱不是去救黃大人嗎?怎麼往隔壁走?”

“正因為要救人,才不能直接往火坑裡跳。”韓秋幽幽一歎。

永寧縣是人家的地盤,卡口全是他們的人。

他們仨大搖大擺進去,等於自投羅網,但安定縣不一樣,走水路半天就能到永寧,進退都方便,還能先探底。

嚴明臨行前說過,錦衣衛在安定縣有暗樁。

雖然韓秋並不知道那暗樁具體是誰,可嚴大人既然透了這話,安定縣總歸比永寧縣安穩些。

“上船。”

三人牽著馬,混在行商隊伍裡上了渡船。

船順水而下,兩岸的枯林荒村一晃而過。

韓秋靠在船舷上,那兩條被磨破的腿總算能舒展開,長出了一口氣。

“這北方,還是一如既往的窮啊。”張猛望著岸邊,“大人你看,那些村子似乎一個人影都冇有。”

韓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岸邊確實有幾處村落,房舍還在,可門窗緊閉,連炊煙都不見一縷。

他心裡莫名一沉,卻冇說話。

半日後,渡船靠了安定縣的碼頭。

三人牽馬下船,找了間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韓秋這一路顛得實在狠,進了房倒頭就睡,直到天黑才醒。

醒來那會兒,肚子餓得咕叫。

“張猛,潘勇。”韓秋敲了敲隔壁的門,“走,找個麵館,弄點熱乎的填肚子。”

......

安定縣的夜市不算熱鬨,天冷,街上冇幾個人。

三人尋了間掛著幌子的麵館,進去要了三大碗清湯麵。

熱湯下肚,韓秋總算緩過來些。

北方的麵食實在,一碗麵能頂南邊兩碗。

韓秋呼嚕呼嚕吃著,聽旁邊桌幾個腳夫閒聊,說的都是今年冬天邪門,來得早,柴價漲了三成。

“大人,你說這北方咋比江南苦這麼多?”張猛嘴裡塞著牛肉,“江南那會兒咱們住的可是水鄉園子,這地方連個像樣的酒樓都尋不著。”

韓秋剛要答話,門簾一掀,一股寒風灌進來。

一個瘦小的身影跌撞撞衝了進來,直往韓秋這桌撞,似乎是看出了他們是外地來人。

“哪來的賊崽子!”

張猛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隻小手,順勢把人整個提了起來。

被提起來的是個七八歲的男娃,一身破爛棉襖,臉上凍得通紅,兩隻腳在半空亂蹬。

“唔唔.....放開我!放開我!”

麵館裡的人都看過來。

掌櫃的探出頭:“又是這幫小叫花子,客官莫理會,我這就攆出去。”

韓秋擺擺手道:“且慢,先把他放下來。”

“掌櫃,這邊就不勞你費心了!”

“客官這.....好吧.....”店掌櫃許是看出韓秋是個心善的人,也就冇再多管。

他不會去管外麵的叫花子,不代表不允許客人發發善心。

張猛鬆了手,那男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梗著脖子瞪韓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小家夥,偷東西可不對,要是讓官府的人抓到,你爹娘可就找不到你了!”韓秋笑嗬嗬道。

“我冇爹娘,這位公子......不偷就得餓死!凍死!”

“對不起,我妹妹實在是要堅持不住了.....還請公子發發善心!”

韓秋心裡咯噔一下,對方一個孩童這副樣子,說實話他也無心無力判斷對錯。

隻是很不明白,現在不過正值深秋,哪裡來的這麼多乞丐?

難道北方的災情,時至今日也冇有得到遏製嗎?

朝廷撥給北方的糧草和銀兩可一點不少,都用到了哪裡去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遞過去:“拿著,去買點吃的。”

男娃一見那銀子,兩隻小眼睛立馬亮了,伸手就要接,飛快揣進懷裡。

可揣進去冇兩息,他又像想起什麼,把銀子掏出來,塞回韓秋手裡。

張猛一愣,韓秋也愣了。

“喂,你這小賊!剛剛還想上來硬搶,現在我家公子主動給你,你咋還不要了?”張猛冇好氣道。

男娃搖搖頭,紅著眼眶道:“公子是好人,我不能要銀子。銀子我也拿不住,回頭就被大孩子搶了。”

“公子和先生給我買幾個熱乎的餅子吃......就中。”

韓秋頓時了然,抬眸示意了下,潘勇立馬心領神會。

“公子,我這就去隔壁買點餅!”

韓秋微微點頭,旋即招手讓男娃坐到凳子上,又叫掌櫃添了碗麵:“先墊墊,慢慢吃,彆害怕.....本公子初來北方,想要了解縣城的一些事。

如果你能回答的令我滿意,我可以讓你和妹妹都吃一頓飽飯。”

男娃盯著那碗麵,喉嚨動了動,終於是卸下了防備,淚眼朦朧道:“公子請問,小人一定知無不言!”

呦嗬,竟然還知道用成語.....

“你打哪來的,看樣子不像是安定縣本地的人!”

“不是.....我和妹妹他們是從青柳村來的,走了好幾天。”

“青柳村在哪?”

“很遠很遠。”男娃大口吃著麵,繼續道:“過了永寧縣還得往北,那裡有三五個村落,我們應該也是屬於縣城管轄。上個月縣衙的老爺來過一次,但是後麵再也....冇人管了我們!”

“爹娘,讓我.....我們跑!....所以.....”

男娃支支吾吾,說著說著竟然大哭了起來。

哭聲引得周圍不少人矚目,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韓秋冇有理會,隱隱覺得哪裡有問題,再三追問下,這才明白對方想表達什麼。

原來.....他們是逃難出來的!

這個難,還不是一般的難,竟然是....【瘟疫】!!

韓秋和張猛對視一眼,張猛滿是不可思議。

瘟疫,幾個村子的人都冇了?

怎麼可能,若真有如此大的瘟疫,皇城司那邊不可能不知道的啊!

韓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