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破罐子破摔
三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韓秋和張猛窩在雙柳鎮的福來客棧裡,白天裝作行商在鎮子上轉悠,晚上就等著錦衣衛的消息。
直到第三天夜裡,謝平準時出現。
“韓大人,您安排的三件事都有眉目了。”
韓秋從床沿坐起來,擺手示意他坐下說。
謝平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上麵畫著簡易的平麵圖。
“第一,城西糧倉。守衛共十二人,分兩班輪值,卯時換班。糧倉正門朝南,後麵有一道暗門通往地下。
卑職的人繞到北麵山坡上往下看過,那暗門白天鎖著,夜裡亥時左右會有人進出。”
“第二,關於神醫會......他們在永寧縣北麵的崖下有一處營寨,規模不小,少說三四十人。
營中除了那個紅袍女人,還有兩個管事模樣的男子,時常騎馬往來於營寨和縣城之間。”
韓秋聽後眼前一亮,不得不驚歎於錦衣衛的辦事效率。
短短幾天時間,就把情報摸排的如此仔細。
“那黃大人的消息呢?”
謝平麵色一正,開口道:“黃大人確實還活著。眼下人根據對城中各處的走訪摸排,黃大人進入永寧縣後被困於城外西區的一棟糧倉之內。
後被一群黑衣人蒙麵帶走,最後消失之處,貌似在縣城東南角一處糧鋪的後院裡。
我們懷疑黃大人就被關押在那裡。因為自那之後,聽周邊客商所言,突然多了四個人看守於門口,白天兩個,晚上四個。
且,平日裡基本不接待任何顧客......”
謝平一番有理有據的解釋,倒是蠻合理。
韓秋心頭一鬆,如果能確定叔父在那裡,任務就算完成大半,一切都好辦了。
“還有一件事。”謝平補充道:“卑職查到,永寧縣令呂宏達告病在家後,似乎還遭到了人軟禁,時至今日已經足有十天未曾出府。”
“軟禁?還有這等事,他不是告病在家休養?”韓秋愣了一下。
“這位縣令大人的確告病,但卑職的人卻說.....周圍有侯府的人盯著,進出都受限。因此卑職判斷,這位縣令大人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韓秋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輕輕敲擊膝蓋。
縣令被軟禁,叔父被關押,瘟疫被瞞報,軍械在走私。
這北方到底在搞什麼牛馬大戲,比自己去江南那邊還要精彩。
雖然到現在還冇有死人.....咳咳!
“好,謝校尉辛苦了。明天.....哦不,今晚就行動。”
張猛噌地站起來:“大人,怎麼行動?”
韓秋從懷中摸出那麵皇令,在手裡掂了掂。
“先救黃大人,然後再見縣令。”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嘴角扯了一下。
“本官受夠了偷摸摸的日子了,到了亮牌子的時候。”
“謝校尉,你目前能調動多少人?”
“安定和朔方兩處分莊加起來,能用的有二十二人。”
“夠了。”韓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今夜子時,你帶人去糧鋪後院接應黃大人。動靜越小越好,能不驚動巡邏的就彆驚動。”
“當然,若有人強行阻攔或是反抗,就地正法留幾個活口便是.....本官也不是循規蹈矩的人。”
“而我則和張猛去縣城北麵,見一見那位呂縣令。”
謝平抱拳:“卑職領命。”
人走後,張猛搓了搓手,興奮道:“韓大人,終於不用繼續藏著了!俺渾身骨頭都快鏽住了。”
韓秋笑笑道:“你倒是精力旺盛。走吧,趁著天還冇亮。”
.......
永寧縣·城北。
子時三刻,月色被雲層遮了大半,街巷裡靜悄悄的。
錦衣衛的暗樁提前標註了路線,兩人避開巡邏的更夫,七拐八摸到了城北一處老舊的院落前。
土牆圍著三間瓦房,門口還掛著一盞快要滅的紙燈籠。
院牆外確實蹲著兩個人,縮在牆角打盹。
從穿著看,不像衙役,倒像是府上的護院。
張猛比了個手勢,兩根手指往前一點。
但是很難想象,堂堂縣令,一地父母官竟然住在這種地方。
韓秋搖頭,豎起一根手指。
張猛會意,以為是隻留一個清醒的就行。
冇有多餘的動靜,他小心翼翼繞到側麵,從暗處摸過去,一隻手捂住一個人的嘴,另一隻手精準點在脖頸上,那人連哼都冇哼就軟倒了。
另一個本就睡得半死,被扯著後領拖到牆角,嘴裡塞了塊布,手腳用繩子綁好。
韓秋推門進院。
屋內亮著一盞豆大的油燈。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躺在床上,麵色蠟黃,顴骨突出,蓋著一床打了補丁的薄被。
聽到動靜,猛地睜開眼,撐著要坐起來,卻力氣不濟,又跌了回去。
“誰?!”
韓秋站在門口,打量了他幾息。
屋子很破,除了一張舊桌、一把缺腿用磚墊著的椅子,就冇什麼像樣的東西了。
桌上擺著半碗黑乎乎的藥湯,已經涼透了。
這就是永寧縣令呂宏達的住處?
韓秋走進屋,從懷中取出鐵牌和皇令,亮在燈下。
“你.....你是何人?”
“在下姓韓名秋,皇城司特派巡查使,官至工部格物司主事,奉旨巡查北境,提調一切軍政事務!呂大人不必驚慌。”
呂宏達瞪大眼睛,看了看鐵牌,又看了看那麵沉甸甸的皇令。
火光雖暗,但皇令上的字跡和紋樣做不了假。
他掙紮著翻身,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地上。
“卑......卑職永寧縣令呂宏達,拜見欽差大人!”
聲音沙啞,帶著顫音,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韓秋趕緊上前把他扶回床上:“呂大人,你這身子骨就彆折騰了,坐著說話。”
呂宏達被扶著靠在牆上,盯著韓秋看了好半天,突然間眼眶就紅了。
“大人.....您......您是朝廷派來的?”
“正是。”
“太好了....太好了......”呂宏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卑職還以為這輩子就要死在這了,朝廷都把我們忘了.......”
韓秋拉了把缺腿椅子坐下,冇急著追問,而是先看了看他的狀態。
“呂大人,你這病是怎麼來的?”
呂宏達苦笑著搖頭:“卑職也不知道。上任三年,頭兩年還好,今年入秋之後身子就開始不對勁。起初以為是操勞過度,請了鎮上的郎中看,說是虛症,開了幾副藥,吃了也不見好。”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碗藥湯,嘴角抽了一下。
“後來.....後來侯府那邊派人送了藥來,說是好藥。卑職喝了,反而越來越差。前半個月還能勉強處理公務,這幾日連下床都費勁了。”
韓秋和張猛對視了一眼。
侯府送的藥?哪個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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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秋直言詢問道:“呂大人,你口中的侯府,是哪家?”
“靖北侯衛家。”呂宏達低聲道:“侯爺常年在邊關統兵,靖北侯府的吃穿供用皆是從臨近三縣所調取!因此,下官平日裡自會與侯府那邊打交道......隻是.....”
他說著,麵露難色,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韓秋抬了抬手:“呂大人,這裡隻有我和我的親隨。”
呂宏達喘了幾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大人,我們永寧縣雖小,但位置卻格外特殊。北麵挨著邊營所與糧滿庫,水路則直通朔方郡。
每年朝廷的賑災糧、軍需補給都要從這過境。衛二公子仗著侯府的勢力,幾乎把永寧縣當成了自家的後院。”
“糧食過境,他要截留一成。軍械轉運,他要經手。縣衙的人事任免,都得看他臉色。卑職上任頭一年,還試著頂過兩回,結果第二天縣衙門口就被人潑了糞。”
韓秋默默聽著,心中略顯驚訝,屬實冇料到對方會直接吐露出如此重要的信息。
就好像是破罐子破摔,直接攤牌。
莫非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畢竟,人之將死其言也......
呂宏達越說越激動,咳嗽了好幾聲才繼續:“今年最是狠。朝廷撥下來的三十萬石賑災糧,到了永寧縣,侯府那邊直接扣了大半。
說是暫存軍用,待邊關戰事吃緊再調。卑職去理論,人家根本不搭理。”
“百姓冇糧,今年入秋就開始餓死人了。卑職寫了三封急報往朔方郡遞,全石沉大海,一封回信都冇有。”
“後來又鬨了那個什麼瘟疫.....”說到這裡,呂宏達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不對,那根本不是瘟疫。”
韓秋身子往前傾了傾:“哦,呂大人莫不是知道什麼?”
呂宏達點頭,臉色又白了幾分。
“有人在投毒。卑職派人查過,最早出事的幾個村子,水源上遊都有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卑職準備上報,第二天晚上就被人堵在家門口,打了一頓。從那以後,侯府的人就在我這院外蹲著了,進出都不讓。”
“嗬。”韓秋冷笑一聲。
“大人......”呂宏達下意識抓住韓秋的手腕,似乎是又意識到自己的試探,又連忙鬆手。
“卑職雖然無能,但絕非同流合汙之輩。這永寧縣的百姓何其無辜.....那幫畜生在村子裡殺人放火,卑職卻隻能躺在這床上....”
韓秋恍惚了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呂大人,本官既然來了,就一定不會坐視不管。你且先安心養著,外頭的事交給我。”
“不過......”韓秋站起身,“有一件事還需要呂大人來配合。”
“大人請講,卑職在所不辭!”
“明天,本官要以朝廷特使的身份公開露麵。到時候需要召集這一帶的官員當麵問話,你這個永寧縣令得到場。還撐得住嗎?”
呂宏達愣了下,有點驚訝,但還是咬了咬牙道:“撐得住!哪怕讓人抬著去,卑職也得到!”
韓秋微微點頭,臉上露出莫測之色。
......
翌日,天剛蒙亮。
謝平那邊傳來消息,黃陽朔成功救出。
人雖然虛弱,右臂有傷,但性命無礙。
目前安置在城外十裡的一處隱蔽農莊裡養傷。
韓秋長出了一口氣。
“好。通知朔方郡的駐軍,調一百人過來,就說朝廷特使要求協查地方事務。”
謝平領命而去。
張猛在旁邊搓手:“大人,這下要乾票大的了?”
韓秋看著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色。
“是啊,咱們也該翻牌了。”
消息傳得很快。
朝廷特使駕臨永寧縣的風聲,一天之內就傳遍了周邊幾個州縣。
韓秋選在永寧縣衙正堂,擺下了接見眾官員的場麵。
門口站著朔方郡調來的軍士,鎧甲鮮明,一個麵無表情。
各處的官員陸續續趕到。
安定縣令、朔方郡下轄的幾個主簿錄事、還有永寧縣的縣丞。
唯獨靖北侯府那邊,來的隻是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開口便道:
“侯爺正在邊關巡視軍營,實在脫不開身,特命小人代為問候韓大人。”
韓秋坐在主位上,聞言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並未追究。
呂宏達果然來了,是被人抬著來的。
一張竹椅,擱在堂下偏角,他整個人裹著棉袍,臉色還是蠟黃。
“諸位。”韓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開口。
“本官此番北上,並非為了徹查地方政務,諸位不必緊張。”
此話一出,堂下那些官員的肩膀明顯鬆了鬆。
但緊接著韓秋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提了起來。
“皇城司巡查使黃陽朔,奉命北上巡察賑災事宜,已月餘未歸京複命。陛下憂其安危,故遣本官前來接應。”
他的視線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諸位可知黃巡查使的下落?”
堂下一片寂靜。
安定縣令率先拱手:“回特使大人,下官隻知黃巡查使曾途經安定縣,在縣衙喝過一杯茶便走了,此後便不知其去向。”
韓秋看向永寧縣丞。
那人額頭微冒汗,躬身道:“回大人,黃巡查使確實到過永寧縣,在縣衙查閱過賑災糧的冊子。之後......之後說是去北麵的幾個村子實地走訪,此後便未再回來。”
“卑職以為......或許是途中遇到了匪患,此事下官已經向朔方郡報備過了。”
韓秋冇說話,隻是端著茶碗,深看了那縣丞一眼。
縣丞的手在袖中攥得發白,似是有點心虛。
心虛就對了,因為事情就是他在背後安排的,但他賭韓秋冇有確鑿的證據。
“好。”韓秋把茶碗擱下,“本官了解了。”
他站起身,掃了一圈在場眾人。
“既然是匪患,本官回去便會如實上奏。諸位若有黃巡查使的線索,隨時可以報來。今日就先到這,散了吧。”
眾人聽後頓時一驚,什麼情況,這就結束了?
弄如此大的陣仗,結果就是交代幾句話......
眾人心有疑慮,最後還是如蒙大赦,紛紛告退。
結果,韓秋卻當眾又攔下了那永寧縣丞。
“你留一下,本官還有幾句話要問。”
縣丞臉色白了一瞬,卻還是點頭留了下來。
等其餘人走儘,韓秋揮退左右,隻留張猛守在門口。
堂上就剩了他和縣丞兩個人。
韓秋也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
“黃巡查使現在人已經被本官接出來了,你知道他是誰關的。”
縣丞渾身一僵。
“本官不想跟你繞圈子。軍械走私有你一份吧,如實招來......本官或可保你不死。”
縣丞撲通跪下:“大人.....大人明鑒,卑職從未參與過什麼軍械走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