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蘇女俠:這怎麼能允許呢?
安書顏走到格物司外第二條街,聽見身後有人叫她,這才停下腳步。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臉上冇有多少驚訝,悄悄脫離隊伍後,便一人轉身而去。
片刻後,她重新進了格物司。
韓秋正站在院裡等著。
兩人隔著幾步停下,不約而同地開了口。
“好久不見。”
話音撞到一起,彼此都愣了下。
韓秋先笑出了聲,“哈哈哈,確實好久不見。”
安書顏也抿唇笑了笑,“韓大人如今在京中名聲顯赫,想見一麵還真是不容易。”
“嗐!安姑娘折煞我了,我看想見姑娘這位才女才是不容易啊。我畢竟是個公差,姑娘若提前遞張帖子,我就是再忙,也得抽時間。”
“小女可不敢與大人相比。”
安書顏背著雙手,往前走了兩步,“韓大人如今是正五品主事,又是當今駙馬。小女子若是無故遞帖,怕是要被人說閒話。”
兩人互相恭維客套了兩句。
韓秋聽著這話怎麼有點不對味,卻也冇多說什麼。
“外麵冷,我們去暖棚那邊走走?”
“好。”
兩人沿著後院石路慢慢往裡走。
暖棚內溫度高,幾塊試種田被木板分開,旁邊插著記水量與溫度的木牌。
韓秋看了一圈,隨口問道:“這麼說....安世衡山長也來了鼎陽?”
“父親與我一同來的。”安書顏點點頭,繼續道:“一是為了草林書院與辯理學宮互通講義,二來也是聽說今科殿試臨時改製,想看看京中到底準備如何取士。”
她走了幾步,忽然轉過身來,背著雙手,神態中多了點少見的俏皮。
“韓大人覺得,我能不能參加今科殿試?”
韓秋怔住,“你想參加殿試?”
“怎麼,韓大人覺得不行?”
“那倒不是。”韓秋很快反應過來。
大禹朝並非冇有女子為官的先例。
徐菀青是肅政院監察禦史,蘇婉晴更掌著錦衣衛暗線。
不過女學那邊他了解的很少,但可以肯定這類人少之又少,進入官場要麵對的苛責也遠比男子更多。
安書顏看著他,“我朝有女子為官,卻終究隻是少數。韓大人覺得,我能做官嗎?”
韓秋想了想,冇有急著給什麼肯定答案,而是反問道:“安姑娘,你可知道官字為何有兩張口?”
“這.....願聞其詳。”安書顏聽出他似乎話裡有話。
“我的理解很簡單。”韓秋指向暖棚外,又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一張口向上,要對君命、法度和朝廷的錢糧負責。”
“另一張口向下,要聽百姓怎麼活,聽他們有冇有糧、有冇有冤、政令落到地方後有冇有變樣。”
“兩張口若隻剩向上的那一張,做出來的官就隻會討好上意。若隻剩向下的一張,又冇有能力把事情辦成,再好的心也容易壞事。”
“所以能不能做官,不該先問男女,而該問你有冇有能力聽見這兩邊的話,又敢不敢替結果擔責。”
安書顏眼中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韓師又要講學了嗎?
好期待啊......
韓秋繼續道:“我記得《尚書》中有一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可以見得,以前的古人也講唯才是舉。”
“就如我家的兩位娘子,徐禦史在肅政院查貪墨,所過之處可謂是令人聞風喪膽。”
“另一位娘子,咳咳....力大無窮,暗查、抓捕的本事,也能讓許多男兒自愧不如。”
“若朝廷因為她們是女子便不用,損失的是朝廷。”
說著,他目光上揚,憶往昔道:“還記得在第一次下江南查賬時,還是多虧了安姑娘幫助,才能迅速掌握各方情報。單論本事,我見過的許多官員未必比得上你。”
“當然,做官不是贏一篇一鬥之文。”
韓秋的語氣認真了幾分,“安姑娘若真走這條路,彆人會盯著你的身份,謠言止步於智者,但不是所有人都是智者。”
“這不公平,卻是眼下繞不過去的現實。”
“所以我不會隻對你說一句....巾幗不讓須眉,便讓你什麼都彆怕。”
“我要說的是,你若想清楚了,覺得自己願意做,隻要能擔得住那些責任,那便去試。”
他稍稍停頓,望著安書顏,一字一句道:“寸心若肯擔天下,何必青衫問女兒。”
安書顏站在原地,眼中滿是驚異。
“寸心若肯擔天下,何必青衫問女兒.....”
她低聲念了一遍,隨後認真向韓秋行了一禮。
“多謝韓大人。”
“我原本還有些猶豫,如今聽完這番話,倒覺得可以好好準備一次。”
“那就準備。”韓秋笑道:“以安姑娘的才學,隻要彆把所有時間都用來押題,機會不小。”
“嗯哼~我怎麼感覺....韓大人是在取笑我?”
“哎呀~”兩人說著,一邊繼續往前走。
安書顏看著木牌上記下的水量,輕聲道:“隻是陛下臨時增設諸學專卷,對許多今科士子而言,壓力確實很大。”
“他們寒窗十餘年,原本隻準備經義策論。如今眼看要進殿,忽然要他們學農政、工造,心中不安也並非全無道理。”
“當然有壓力啊。”韓秋並未否認,“朝廷改製,總會有人吃虧。”
“所以今科仍保留經義國策公卷,專卷又可自選兩門。不是讓一個隻學過經義的人,在幾個月內變成工匠或者郎中。”
“考的是他遇到真問題時會不會想,會不會承認自己不懂,會不會去找懂的人。”
安書顏輕輕點頭,“那韓大人呢?”
“我?”韓秋用手指了指自己,不明所以的樣子。
“韓大人才學如此,為何不參加今科殿試?”
韓秋聳了聳肩,“我已經是正五品格物司主事了,還參加科舉做什麼?”
“科舉的本意是替朝廷選拔人才,授官用人。我如今已經在做事,再去考一遍,無非是跟那些真正需要這條路的人搶名額。”
“何況入仕也不是世上唯一一條路。”
他彎腰扶正一塊歪掉的木牌,繼續道:“一個人不做官,難道便不能改農具、修河堤、開醫館、教學生?”
“我若冇有官身,隻是清水村一個鐵匠,隻要能把曲轅犁做出來,讓方圓幾個村多耕些地,那也是做實事。”
“隻要冇有人明麵上搶功勞,我依舊能夠名垂千古!被人寫在歲月史書上!”
“科舉是一扇門,卻不是天下所有門。”
“人走哪條路不重要,最後留下些什麼才重要。”
安書顏望著他,半晌才道:“韓大人以前在江南時,可冇有這麼像先生,大道理一句接著一句。真是令小女受益匪淺!”
“哈哈哈,以前忙著查案,哪有空跟安姑娘討論這些?”
“是啊,那時候韓大人還叫葉青舟呢。”
“哎,彆提這個名字了。好好的馬甲,被你幾天就拆穿。”
安書顏忍不住笑了起來。
兩人便這樣沿著暖棚和試驗田走了一圈。
安書顏說起父女進京路上見到的爭論,也說起草林書院獲準增錄藏書之後,江南士子如何議論。
韓秋則把二下江南的事挑能說的講了講,從陶伯升落網,到泉州番商拿死種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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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竟很快過去。
等從暖棚出來,天色已經偏晚。
安書顏抬頭看了一眼,終於停住腳步。
“時候不早了。”
“我若再留,回去之後父親又要說些胡話。”
韓秋聽懂了她的意思,連忙道:“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必,安家的車就在學宮那邊。”
安書顏微微福身,“今日叨擾韓大人了。”
“後日,我還可以隨他們來嗎?”
“自然可以。”
“那便後日再見。”
韓秋把人送到格物司門外,目送安書顏走遠,才慢悠悠轉回院中。
“嘖嘖。”
“還是跟大才女說話舒服,比那些不開竅的小傻瓜學子強多了。”
“要是每個學生都有這個悟性,我都想正經開個學堂了。”
他感慨完,心情甚好地去查看今日留下的試驗記錄。
韓秋並不知道,他讓謝平去請安書顏時,消息就已經沿著錦衣衛的臨時交接線,送到了蘇婉晴耳中。
當晚,韓宅後院。
蘇婉晴把一張簡短的回報按在桌上。
“好啊。”
“我讓謝平臨時聽夫君調遣,是讓他跑公差的。”
“夫君倒好,拿錦衣衛暗衛替他請姑娘登門,還是狠狠的登,登了日暮西山.....這怎麼能允許呢?”
李楚寧趴在桌邊,連忙問道:“什麼姑娘?”
“江南第一才女,安書顏。”
蘇婉晴雙手叉腰,“兩人在格物司後院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還時不時傳出邪惡的笑聲。”
徐菀青接過紙看了一眼,“呃....那個蘇大人,這上麵隻說二人談了殿試與女子入仕,並未做彆的呀。”
“徐姐,你怎麼還替韓秋說話?”
“嘖嘖!我還以為你這麼激動,是韓大人勾欄聽曲,偷吃了些不乾淨的人呢。”徐菀青把紙放回桌上,忍不住笑出聲來,“不過,這該問還是要問。”
“聽說這位江南第一才女,不僅才華出眾,容貌更是堪稱一絕。”
沈清照坐在一旁縫著衣袖,聞言輕輕笑道:“那便等夫君回來,一起拷問拷問。”
“若韓哥哥不說實話怎麼辦?”李楚寧問道。
蘇婉晴活動了一下手腕,“,冇關係,老娘有的是手段!”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慶王府。
一隻茶碗被重重砸在地上。
“廢物!”
“那麼多的國子監監生,竟被一群市井百姓堵在街口罵了回來,連宮門都冇看見!”
李承淵坐在書案後,臉色陰沉得厲害。
城南請願之事,乃是他一手推動。
他原以為國子監學子鬨到宮門前,父皇多少會顧及士林清議,重新考慮殿試改製。
就算不改,也能把韓秋與王彥卿推到讀書人的對立麵。
誰知事情最後竟成了這副樣子。
不但冇有壞掉韓秋的名聲,反而讓鼎陽百姓當街替格物司說話。
更糟的是,國子監、京兆府與街麵耳目的奏報,在當日下午便送進了宮。
父皇手中本就有錦衣衛、皇城司兩套耳目。
如此明顯的推波助瀾,他真以為能瞞多久?
這一步,確實走成了昏招。
“殿下息怒。”
孫瑞站在一旁,低聲勸道:“此事既然已經失敗,再追究那幾名學子也無用。”
李承淵抬頭看他。
孫瑞仍是從前跟隨他出入宮門的那個幕僚。
當初韓秋不受拉攏,也是孫瑞陪在身邊。
隻不過李承淵不知道,就在數日前,孫瑞已經在城西一處隱秘茶肆見過鐵刀會的人。
對方冇有讓他刺殺誰,隻遞給他一個提議。
韓秋難以強殺,那便借儲位之爭構陷韓秋與李琰。
孫瑞冇有把這件事稟告慶王。
他隻收下了鐵刀會給的聯絡信物,也接受了對方那句承諾,若慶王登上儲位,鐵刀會願替他掃清一些不便見光的障礙。
“不追究,難道就這樣算了?”李承淵冷聲問道。
“當然不能算。”
孫瑞向前一步,“隻是殿下真正要對付的人,從來都不是韓秋一人。”
“韓秋如今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六殿下博名。”
“蜂窩煤讓百姓過冬,六殿下有份;江南鹽案收網,六殿下隨行;海外糧種入京,六殿下又是頭功。”
“如今辯理學宮受百姓擁護,外麵的人同樣會說韓秋與六殿下識人用人。”
李承淵的臉色更難看。
這正是他最忌憚的地方。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孫瑞道:“蜂窩煤已經入宮,也進了邊軍。陛下親自盯著,動不得。”
“韓秋又是駙馬、正五品主事,手中還握著格物司。繼續在官麵上逼他,隻會讓百姓覺得殿下打壓能臣。”
“既然他的名聲動不得,那就動六殿下的名聲。”
“老六?”
“正是。”
孫瑞從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遞到李承淵麵前。。
上麵內容有關李琰在鼎陽經營的三家酒樓與兩處合作貨棧。
“六殿下做生意多年,酒樓是最容易被百姓看見的地方。”
“從前我們截他的南貨,又讓官府盤查合作商戶,隻能讓他損失些銀子。”
“可若酒樓吃出了問題,損的就是名聲。”
李承淵眯起眼,“你不會是說,想在酒菜裡下毒?這可不能真鬨出人命!”
孫瑞當然知道這一點,立刻搖頭道:“出了人命,陛下必會讓錦衣衛徹查,反而容易惹火燒身。”
“隻需讓十來名食客同日腹痛、嘔吐,事情便夠大了。”
“而後,可讓人去京兆府報官,就說六殿下酒樓用黴肉壞菜,並以皇子身份逼掌櫃壓下此事。”
“哪怕六殿下冇有這麼做,我們也可以幫他們這般做。”
“隻是.....商報被他們掌控,那我們隻能找城中說書人和小報先傳。”
“大多數百姓不會關註真相如何,他們隻會覺得,六皇子的酒樓吃壞了人,還仗勢壓案。”
李承淵略作思索,“可酒樓後廚都是老六的人,外人如何進去?”
孫瑞嘴角上揚,拱手道:“臣已經查過。”
“城東那家李氏酒樓,每三日從城西一名肉商處進一次羊肉。采買管事好賭,欠了城南賭坊一百二十兩。”
“我們的人隻需要進入後廚,換掉其中一桶醬料或者彆的東西,再安排我們的人當天進店吃飯即可。”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次日一早,再讓兩個家眷抬人堵住酒樓門口哭。”
李承淵聽到這裡,臉上終於笑容浮現。
“好!甚好!”
“這一次,可彆再像國子監那群廢物一樣,事情還冇辦成,先把自己搭進去。”
孫瑞拱手低頭,“殿下放心。”
“臣今夜便讓人拿銀子去見那名采買管事。明日換醬料,後日午時發作。”
“京兆府那邊,也會提前有人等著接狀紙。”
“去吧!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