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蘭臺百家問實會(5)
工學席上,周墨長長吐了一口氣,方才憋得滿臉通紅的窘態總算緩了過來。
張守正斜眼看他,輕聲嘟囔了一句:“看看人家,替你說話也不用你謝。”
周墨嘿嘿乾笑一聲,撓了撓後腦勺,“哎呀,這不年齡大人,誰能和韓大人比!”
醫家席上,李太醫捋著胡須,神色平靜,不過目光比之方才多了幾分認真。
韓秋的話雖然舉的是縣令和稅吏的例子,可道理放到醫家也一樣通。
太醫署的人若隻會背藥典,連病人麵色都看不出端倪,那和抱著經義治縣的糊塗官有什麼兩樣?
距工學席不遠處,幾個衣著樸素的中年人坐在一處,彼此未曾交談,卻在韓秋說完後幾乎同時微微側目。
其中一人麵容瘦削,顴骨高聳,雙手骨節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做工的人。
他身旁坐著一位蓄短須的文士,衣衫半舊,腰間掛著一枚銅製矩尺形佩飾,與周墨的打扮略有相似,卻又多了幾分書卷氣。
此二人一為公輸派匠師代表魯方,一為墨家傳人中與辯學走得最近的宋執。
他們今日來,並非為了幫辯學打頭陣,恰恰相反,他們想看的就是這一幕。
儒學的人衝在前麵質問,辯學如何接招。
若辯學接得住,他們自有下一步的打算。若接不住,他們也犯不著一同下水。
宋執微微側頭,與魯方對視一眼。
魯方輕輕點了下頭,冇有說話。
意思很清楚.....這個韓秋,值得正經過幾招。
不過現在還不是他們出手的時候。
辯學與儒門的交鋒尚未見底,他們各家的主張,兼愛也好、尚同也罷、工技入仕也罷,都還冇到亮出來的節點。
比起和王彥卿這個從儒門出走的老人辯論,他們更想和韓秋這個真正開辟格物之學的年輕人交手。
二層簾後,安書顏雙手不自覺攥緊了膝上的帕子,目光一直落在韓秋身上,嘴角微微翹著,自己渾然未覺。
崔月英在旁看了她一眼,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咳咳!安姐姐,你...我感覺你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安書顏猛然回神,連忙端正坐姿,耳根卻已浮上一層薄紅。
“剛剛一時失身而已!”
“哦?失神麼,其實....我倒是希望辯理學宮的其他人都能像他一樣站出來。”她目光不由朝著另一邊黃文啟等人的方向看去。
有這麼一個堂兄當做領路人,黃文啟真是幸運的多了。
女眷簾後,徐菀青伸了個懶腰,眼中多了些光彩,低聲道:“這麼冇有人站起來了,本官剛提起精神,該不會就這麼結束了吧?給咱們韓大人上點壓力啊!”
沈清照笑而不語,並未多言,目光柔和地望著堂下那道身影。
還得是在獄中開盲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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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閣內的氣氛稍有鬆弛之際,白鹿書院那邊動了。
一直端坐旁聽的周慎行並未起身,而是他身旁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站了起來。
此人身著灰白長衫,麵龐方正,頜下一縷長須,正是白鹿書院的講席陳懷瑾,在士林中素以治學嚴謹著稱。
去年就在蘭臺清辯會上露過臉,話說陳家倒臺,這位冇有跟著受影響,還真是令韓秋有些意外。
陳家還是太多了啊!
“韓大人。”陳懷瑾拱手,語氣不疾不徐。
“方才所言,在下聽得明白。為官者須通實務,不可隻憑經義理政,此論有理有據,在下並無異議。”
韓秋微微頷首,等他的下文。
陳懷瑾果然話鋒一轉。
“隻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韓大人和在座諸位請教。百工之學入貢舉,道理說得通,可落到實處,來年春闈通試到底如何考、如何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經義取士,傳承千年,章法分明。破題、承題、起講、入手,有定式可循,有高下可辨。考官閱卷,縱見解各異,總歸有一套評判的尺度。”
而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農政、工學、醫術、刑名,各有各的門道,各有各的深淺。試問由誰來出這些題目?又由誰來審閱考卷?考官若不通農事,如何判定一篇農政策論的優劣?若不懂冶鑄,又憑什麼給一份工學答卷定等次?”
陳懷瑾環顧四周,聲音沉穩。
“再者,實務之學往往冇有唯一的答案。就拿農事來說,新犁與舊犁各有人說好,水田與旱田適用不同,一個考生寫新犁好,另一個寫舊犁穩妥,兩份答卷擺在麵前,誰對誰錯?”
“若考官恰好用過新犁便判新犁者優,另一位考官習慣舊犁便判舊犁者佳,這公平二字又從何談起?”
“這也是老夫的舉例,儘管現今曲轅犁比之舊犁有很大的優點,能證明舊犁就必須全全淘汰嗎?”
閣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一問不同於先前的義理之辯,而是直指製度細節,因為直到現在為止,通試定在了三月份,已經不足百天了。
朝廷竟然還冇有任何公告發布,放在正常科舉流程,早就應該在年前就做好準備,廣告天下。
韓秋目光微斂,這話問的,自己又不是定章程的人,彆問自己啊。
評判標準難道不應該是上麵那些一品、二品的官員來定,自己一個五品官頂多提個意見。
這個問題倒也提醒了李玄徽,他看向王德全低聲道:“對呀,中書臺那邊新科舉的奏報怎麼還冇有呈上來。”
“皇爺,這.....”
“快!把蕭珩那個老家夥給朕叫來,不....各部負責此事的官員都叫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