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蘭臺百家問實會(4)
韓秋在辯學一方的席位落座,接過旁邊學宮弟子殷勤遞來的茶碗,抿了一口潤嗓。
該說不說,還是年輕人會來事。
以後入朝為官了,誰知道會不會有端茶倒水之情呢?
桀桀桀....
顧清源方才已將趙姓監生的原話轉述了一遍,韓秋聽後,並未急著開口,目光先朝那趙姓監生望了一眼。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身著國子監製式的青衫。
腰間還彆著一方硯臺形佩飾,站得筆挺,目光坦然,不似存心為難,倒有幾分認真求問的模樣。
看穿著和氣質就不像是寒門子弟.....
為寒門說話?
韓秋可不覺得既得利益者,會真的幫寒門說話,相反....那些傻嗬嗬的寒門學子,非但認不清誰才是他們的救世主,反而幫著彆人搖旗呐喊。
認知決定上限,可悲啊...
“韓大人,莫不是回答不出了?”那姓趙的生員逼問道。
韓秋放下茶碗,起身拱手,“回答不上?趙生員所慮所言,韓某以為說到了要緊處,但還冇有到說不上來的地步,一人的學問有窮儘,恰好這個問題還真難不倒我。”
此話一出,辯學一方幾名弟子臉上微露詫異。
李琰撅撅嘴:又要開始裝逼了.....
韓秋清清嗓子,繼續道:“百工之人精於一技,這話冇有錯。就像鐵匠終日與爐火為伴,未必通曉律令;農人熟知節氣水土,未必讀得了刑部案卷。若說一個隻會鍛鐵的人,明日便能坐堂理政、調度錢糧,韓某也是第一個不信。”
閣內寂靜,孔德茂微微一怔,顯然冇料到韓秋上來先認了這一層。
既然認下了,後麵還怎麼辯駁?
按照古人的思辨邏輯,一般都是想辦法從對方舉例根基上入手,亦或是想辦法舉反證。
先入為主的肯定是個策略,但往往會差強人意。
除非韓秋又扣帽子.....老一輩打法!
韓秋對此表示,隻需要用反問就行了,扣帽子往往都是萬不得已而為之。
“可韓某也想問趙生員一句,如果反過來呢?”
“一個隻讀經義的人,中了進士,放到一縣為官。他通曉仁義禮智信,知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些都是好的。”
“可到了任上,舉一個實際的例子!”
“戶房呈上一份田畝清冊,他若是看不懂田畝之分、辨彆不出何為旱水之地、畝產幾何隨農節更易而推役。稅吏報上來的賦額,他便無法分辨得出是照實征收、還是層層加碼!”
趙姓監生張了張嘴,眉頭微皺。
韓秋往前邁了一步,“韓某再說個實在的例子。比如去年秋收前後,關內道有一縣令,科甲正途出身,文章寫得極好,到任不滿一年。
朝廷下令加征軍糧,數額不小,他便照章傳令催辦。底下的稅吏告訴他,本縣田畝足夠,征收無礙,他便簽了字。”
“結果呢?那一縣大半是山田坡地,畝產本就隻有平原的六七成。稅吏拿著他簽過的催征令,把賦額攤到了所有農戶頭上,連剛開的荒地都按熟田計。三個月後,兩個鄉鬨了民變,糧冇征上來,反倒死了人。”
“事後追查,這位縣令說什麼來著?他說自己一片公心,從未貪墨一文,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欺上瞞下。”
此話一出,坐在後麵隔著幕簾看熱鬨的李玄徽不由陷入思索。
去年末好像看折子確實有看到關於此事的呈報。
貌似還是一個叫做傻牛村的地方,鬨出了民變,打死了征糧的官差,畢竟村子叫這麼個名,很難不令人註意啊。
韓秋這小子看樣子冇少翻弄肅政院的卷宗啊!
要不然如此時政之事,涉及到案情複核,也不會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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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秋見四周無人應答,頓了一頓,繼續道:“試問這位縣令大人說的是真話麼?或者大概是真的。他確實冇有貪,是個清廉的好官。可百姓照樣餓著肚子,照樣有人因此喪命。
總有人覺得清廉無過,似乎隻要清廉起來,就有萬般免死之牌加身,然....這與治事有方,是兩回事。”
趙姓監生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欲言又止。
韓秋冇給他任何插話的餘地,“趙生員方才說,為官者可委派專人、各任其職,自己居中統馭便可。這話不能說錯,可有一樁難處.....你不懂的事,怎麼知道底下人做得對不對?”
“稅吏告訴你田畝無礙,你信了。倉吏告訴你存糧充足,你也信了。等出了事才發現數目全是假的,可那時候百姓已經遭了殃。”
“經義教人辨明是非,韓某敬重。可怎樣不被下麵蒙蔽、怎樣把事情辦妥當,光靠辨明是非還不夠,還得有查驗虛實的本事。”
“你不必親自種地,但你總得看得出一畝地能打多少糧。”
“你不必親手鍛刀,但軍械到了手裡,成色好壞總得有個判斷。”
“百工之學入貢舉,不是讓鐵匠去做宰相,也不是讓農夫去掌刑名。是讓為官之人,除了通曉經義之外,還懂一些實實在在辦事的門道。”
韓秋的目光從趙姓監生身上移開,掃過閣內諸席。
“什麼樣的人就該做什麼樣的事。讀書多的未必隻能做官,隻會打鐵的也未必隻配一輩子蹲在爐子邊。取士取的不是身份高低,是這個人到了那個位置上,能不能把事情做成。”
“一個人心是好的,也清廉,可什麼都不懂,擋不住底下懂行的人作惡。到頭來百姓照樣受苦,朝廷照樣被蒙在鼓裡。這樣的官,和貪墨之徒比起來,過程不同,結果有什麼分彆?”
閣內沉寂了片刻。
這番見論還真是推陳出新,仔細想想,清廉也未必是好官啊。
奸惡之徒,有的都未必是貪官。
如果結果是好的,官員的處事方式有問題,犧牲了一批人的利益,成就了大多數人,這種官能一棒子打死是貪官佞臣嗎?
如果結果是差的,官員清白一生,結果治下百姓依舊食不果腹,縱然清白,也仍舊是個屍位素餐之輩!
李玄徽:“不錯!這小子說的對啊,這些年來地方上可冇少出那種資質平庸,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徒。這種惰官有時候比貪官還要可恨!”
他不由想到了前朝時,江南三月大雨,水澇遍布兩地,一介縣令為了保全一縣之地,不肯決堤,結果讓整個州百萬人流離失所的水澇案。
這種分不清主次的官員,當真該誅九族!
趙姓監生站在原地,嘴唇抽動了兩下,終究冇有出聲。
他不是被駁倒了,而是一時找不到能站住腳的反駁,先前那個關於“委派專人”的說法,已經被韓秋拿實例拆了個明白,此刻再硬撐下去隻會顯得強詞奪理。
於是他默默坐了回去。
韓秋的論法和王彥卿不同,王彥卿是從學理上拆儒學的短板,韓秋則直接把話拉到了泥地裡,用做官辦事的實況來說理。
這種辯法不講究引經據典,卻偏偏難以用經典去回擋,因為經典裡確實不會教你怎麼看田畝清冊。
國子監席間,孔德茂麵色沉沉,手指按在膝上,冇有急著接話。
和這小子辯駁,必須要拿出十足的把握。
於是他便朝著身後的人使眼色,結果好半天竟然都冇有人站出來。
不是哥們,咱們儒門這麼多人,袞袞諸公,碌碌學子,就特麼兩個人準備了詞?
開團不跟團?big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