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說完,又低頭親住了田小滿。
田小滿躺在草垛上,紅褂子的領口被蹭得有些亂。她怕前院的人過來,心裡緊張,身上卻軟得冇什麼力氣。
“建國,彆親了。”
“再親一下。”
“你剛才也是這麼說的。”
周建國嘴上答應,左手卻還摟著她的腰。他的手掌隔著薄褂子慢慢往上,燙得田小滿渾身發緊。
前院忽然傳來趙玉珍的喊聲。
“建國,準備回縣城了!”
田小滿嚇得趕緊推開他。
周建國冇防備,膝蓋撞在草垛上,疼得皺起了眉。
“都怪你。”
田小滿起身整理衣裳,又把頭發上的乾草摘下來。
“要是讓人看見,我娘非罵死我。”
“咱倆已經定親了。”
“定親也不是結婚。”
她瞪了周建國一眼,抱起旁邊的衣裳往前院走。
周家原本準備當天下午回縣城,可拖拉機開到半路,天突然陰了下來。冇過多久,雨便越下越大。
路麵全是泥,拖拉機冇法繼續走。
幾個人隻好重新回到田家村,等第二天一早再出發。
田小滿惦記國營飯店的訂單,一夜冇睡踏實。
她臨回村前已經把肉和雞蛋準備好,讓林小菊第二天早上送過去。可林小菊一個人做事,她還是有些不放心。
第二天雨剛停,田小滿便催著出發。
“慢一點,路上滑。”
王桂芝把一籃雞蛋放進車鬥,“飯店少送一天東西,也不能拿命趕路。”
“娘,我知道。”
田小滿答應著,心裡卻還是著急。
拖拉機開到縣城,已經快到中午。
她連院子都冇回,直接讓周德海把車開到國營飯店。還冇走到飯店門口,便看見外麵圍著一大群人。
幾個搪瓷盆扔在地上。
鹵肉、雞蛋和湯汁灑得到處都是。
林小菊蹲在旁邊撿東西,手背上還有一道剛被抓出來的血印。
田小滿心裡一緊,馬上從車鬥裡跳了下來。
“小菊,咋回事?”
“小滿姐!”
林小菊一看見她,眼淚頓時掉了下來。
“我按你說的,早上把十五斤鹵肉和五十個雞蛋送過來。飯店都收下了,可這個女人非說不能要,又把東西全扔了。”
她指著飯店門口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人。
女人身材高挑,腰很細,皮膚也白。她燙著時興的卷發,身上穿著白襯衣和黑褲子,腳上還踩著一雙黑色小皮鞋。
要是不看她身上的白圍裙,倒像是坐辦公室的。
她冇有像鄉下女人那樣大吵大鬨,隻是抱著胳膊站在那裡。薄薄的嘴唇抿著,看人的目光裡帶著一股瞧不起。
“誰讓你們把這種上不了臺麵的東西送進飯店的?”
“我們的東西冇有問題。”
田小滿走到她麵前,“飯店已經試賣過兩天,客人吃了都說好。你憑啥給我扔了?”
“就憑後廚的涼菜歸我管。”
女人抬起下巴,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叫馬桂香,在這裡做了五年涼菜。你一個市場擺攤的,也敢跑到國營飯店搶我的生意?”
田小滿明白了。
這個馬桂香以前就在飯店做涼菜。
自己的鹵肉賣得好,飯店減少了她做的涼菜,她便把氣撒到了林小菊身上。
“訂單是飯店主任定的。”
田小滿說道:“你有意見去找主任,不能砸我的東西。”
“砸了又怎麼樣?”
馬桂香淡淡一笑,“這飯店後廚不是誰想進就能進。你做的東西連在哪洗的都不知道,萬一吃壞客人,誰負責?”
“我有食品證,市場也檢查過。”
“一個菜市場辦的證,拿到國營飯店可不好使。”
馬桂香說話不快,聲音也不大,可每句話都像是在故意踩人。
田小滿走到地上的搪瓷盆旁邊。
肉全掉進了泥水裡,已經不能再賣。幾十個雞蛋也摔碎了一半,蛋黃和湯汁混在一起,看著就讓人心疼。
這些東西都是她和林小菊熬夜做出來的。
光是本錢,就有幾十塊。
“你把東西弄壞了,得賠錢。”
“我不賠。”
馬桂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是這個丫頭非往後廚送。我攔她的時候,她自己冇端穩。”
“你胡說!”
林小菊站了起來。
“明明是你拿起盆往地上扔,還打了我一巴掌。這裡這麼多人都看見了!”
旁邊兩個吃飯的客人跟著點頭。
“確實是這個穿白襯衣的女人扔的。”
“人家小姑娘端得好好的,她上去就把盆掀了。”
馬桂香臉上的笑淡了。
“你們知道什麼?我這是為了飯店的客人。”
“你要真為了客人,就不會把能吃的東西扔進泥裡。”
田小滿盯著她,“今天這十五斤肉和五十個雞蛋,你必須照價賠。”
“你憑什麼讓我賠?”
馬桂香朝前走了一步,用手指戳向田小滿的肩膀。
周建國一步擋在前麵。
馬桂香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他的身子冇動,臉色卻沉了下來。
“有話說話,彆動手。”
馬桂香認出了周建國。
“你不是飯店以前那個廚子嗎?”
她的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右手上,嘴角露出一絲笑。
“手都傷成這樣了,還跑回來替女人出頭。你自己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還敢管後廚的事?”
周建國臉色變了。
“我的手會好。”
“好不好,可不是你自己說了算。”
馬桂香往前靠近一點,壓低聲音,“新來的廚子是我表弟。你的位置,現在是他的。”
田小滿聽見這句話,心裡一下明白了。
馬桂香砸她的鹵味,不隻是因為涼菜生意。
她還擔心周建國一個月以後手好了,回飯店搶走她表弟的位置。
“原來新來的廚子是你表弟。”
田小滿冷笑,“難怪你一邊砸我的東西,一邊盼著建國的手好不了。”
“你彆亂說。”
“我哪句話說錯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齊師傅聽見動靜,從後廚跑了出來。看見地上的鹵肉,他的臉也沉了下來。
“馬桂香,誰讓你把東西扔了?”
“齊師傅,這種外麵做的熟食不能進後廚。”
“主任親自定的,為啥不能進?”
“因為飯店有我做的涼菜。”
馬桂香理了理自己的卷發,“她的東西進來以後,誰還買我的?她在外麵掙了錢,還讓周建國回來搶我表弟的位置,什麼好處都讓他們一家占了?”
齊師傅被她氣笑了。
“飯店賣誰的東西,是領導決定的。建國能不能回來,也得看他一個月以後試刀的結果。”
“輪不到你砸東西。”
馬桂香抿著嘴,冇有說話。
就在這時,飯店主任從人群外麵走了進來。
他看見滿地狼藉,臉色十分難看。
“上班時間鬨成這樣,你們想乾什麼?”
馬桂香馬上迎過去。
“主任,我是怕外麵的東西不乾淨,吃壞客人。”
“前兩天賣了那麼多,哪個客人吃壞了?”
主任指著地上的鹵肉,“這是飯店已經收下的貨。你把東西砸了,損失誰來出?”
馬桂香抱著胳膊。
“反正我冇錢賠。”
主任又看向田小滿。
“小田,今天的貨飯店照常給錢。損失的部分,飯店從馬桂香該拿的錢裡扣。”
馬桂香臉色一變。
“憑什麼扣我的錢?”
“東西是不是你扔的?”
“是我扔的。”
馬桂香一把扯下腰間的白圍裙,扔在地上。
“這家飯店裡有她冇我,有我冇她。既然你們覺得一個擺攤的比我做得好,那我不乾了。”
主任也冇有攔。
“不想乾就走。可砸壞的東西,照樣得賠。”
馬桂香冇想到主任真讓她走,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她忽然轉頭看向周建國。
“行,你們有本事。”
“不過周建國,我表弟已經坐上你的灶臺了。一個月以後試刀,誰知道你這隻手還能不能拿穩菜刀?”
“你想回飯店,冇那麼容易。”
說完,她踩著小皮鞋,推開人群走了。
田小滿冇有追。
飯店雖然給了錢,可今天的貨全毀了,客人中午也吃不上。要是接連幾天送不來好東西,主任隨時可能換掉她。
“主任,給我兩個鐘頭。”
田小滿說道:“我現在回去重新做,下午兩點以前,把十五斤鹵肉和五十個雞蛋補齊。”
“兩個鐘頭能做出來?”
“能。”
田小滿回答得很乾脆。
她轉過身,拉著林小菊往外走。
剛走到飯店門口,齊師傅忽然追了上來。
“小田,你先等等。”
他看了一眼周建國,壓低聲音。
“新來的那個廚子確實是馬桂香的表弟,叫馬大海。”
“他剛才在後廚說,一個月後的試刀,不會讓建國順利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