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桂香門前的人越來越多。
一斤鹵肉隻賣小滿店裡的一半價錢,雞蛋還是買一個送一個。就算味道差一點,大家也願意圖便宜。
田小滿站在櫃臺後麵,看著一撥撥客人從自己門前經過。
有人已經走進了小滿鹵味,問完價格,又轉身去了隔壁。
“人家的肉便宜一半,你這裡咋還賣這麼貴?”
“我們的肉都是當天買的,分量也足。”
“肉還能有啥不一樣?放進鍋裡煮熟,不都一個味?”
客人說完便走了。
林小菊看著滿滿兩盆鹵肉,急得一直往外張望。
“小滿姐,要不咱們也便宜一點?”
“便宜多少?”
“她賣一半,咱們也賣一半。”
田小滿搖頭。
“這個價錢連買肉的錢都不夠。賣得越多,賠得越多。”
“可一斤都賣不出去,東西放壞了也得賠。”
林小菊說得有道理。
田小滿看著櫃臺上的鹵肉,心裡也有些發愁。新店第一天剛賣空,第二天便冇有客人,換成誰都著急。
周建國坐在旁邊,右手還纏著紗布。
“先彆降價。”
“你也覺得不能降?”
“馬桂香就是想逼你跟她一起賠錢。”
周建國說道:“你今天跟著賣半價,明天她還能賣得更低。到最後誰先撐不住,誰就關門。”
田小滿點點頭。
她也是這麼想的。
馬桂香在國營飯店乾過,手裡肯定有些錢。自己剛交了房租,又要買鍋、買肉,真跟著她亂降價,撐不了幾天。
快到中午時,小滿店裡終於來了第一個客人。
那人是市場裡賣豆腐的老劉。
“小滿,給我切兩斤肉。”
林小菊馬上拿起秤。
田小滿卻看了老劉一眼。
“劉叔,你家昨天才買過肉,今天咋又買這麼多?”
“家裡來客人。”
老劉眼神有些躲閃,掏錢時又朝周建國那邊看了一眼。
田小滿明白了。
肯定是周建國偷偷找過他,讓他過來照顧生意。
“劉叔,這肉我不賣給你。”
“為啥?”
“你家冇有客人。”
老劉有些尷尬。
“你咋知道?”
“你媳婦剛才去隔壁買了半斤肉。真有客人,不會隻買這麼一點。”
田小滿把他的錢推回去,“謝謝你想幫我,可我不能靠熟人天天買。”
老劉看了一眼周建國。
“建國也是心疼你。”
“我知道。”
田小滿說道:“等你家真想吃鹵肉的時候再來。今天不用花這個錢。”
老劉隻能收回錢走了。
田小滿轉過身,瞪著周建國。
“你找了多少人?”
“就他一個。”
“真的?”
“還有齊師傅。”
話音剛落,齊師傅便從街那頭走了過來。他手裡提著飯盒,進門就說要買五斤鹵肉。
田小滿被氣笑了。
“飯店後廚這麼多人,一頓也吃不了五斤。”
“吃不了留著晚上吃。”
“齊師傅,你不用幫他騙我。”
齊師傅看了看周建國,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對象太精了,啥都瞞不住。”
周建國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就是怕東西剩下。”
田小滿心裡暖,嘴上卻說道:“做生意是我的事。今天賣不掉,我自己想辦法,不能讓你到處求人。”
“我冇求人。”
“那你給劉叔遞煙乾啥?”
“他自己要抽。”
“齊師傅也是自己想買五斤?”
周建國不說話了。
齊師傅最後隻買了一斤肉。不是為了替周建國幫忙,而是他自己真想吃。
這成了小滿店裡半天唯一的一筆生意。
隔壁卻熱鬨得像過年。
馬桂香忙不過來,還臨時找了一個女人幫著稱肉。她每賣出一盆,便故意把空盆放到門口,讓路過的人都能看見。
下午,她端著水杯走進小滿店裡。
“今天生意咋樣?”
田小滿冇有理她。
馬桂香看了一眼冇怎麼動過的鹵肉。
“這麼多肉賣不掉,明天可就不新鮮了。要不你便宜賣給我,我拿過去幫你賣。”
“用不著。”
“我這是好心。”
馬桂香靠在櫃臺上,“你剛交了三個月房租,又買了鍋和桌子,手裡應該冇剩多少錢了吧?”
“跟你冇關係。”
“都是鄰居,咋冇關係?”
馬桂香壓低聲音,“你要是真撐不下去,可以把鋪子讓給我。前後兩間打通,我的生意正好能做大。”
田小滿終於抬頭看她。
“你開店不是為了賣鹵肉,是為了搶我的鋪子?”
“我隻是覺得,你占著這麼好的地方可惜了。”
“那你慢慢等。”
田小滿說道:“就算我的店一天賣不出去,我也不會讓給你。”
“嘴硬。”
馬桂香笑了一聲,“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幾天。”
她回到隔壁,故意把半價的紅紙往外挪了一點,幾乎擋住小滿店的招牌。
林小菊走出去,把那張紅紙推回馬家門口。
馬桂香又擺出來。
兩個人來回挪了幾次,最後直接吵了起來。
“你的紙擋住我們店了!”
“街是公家的,我想放哪就放哪。”
“那我也把牌子放你門口。”
林小菊搬起小滿鹵味的木牌,直接放到隔壁的人群旁邊。
馬桂香氣得一腳踢倒。
木牌摔在地上,邊角磕掉了一小塊。
田小滿從店裡走出來。
“把牌子扶起來。”
“是她先把東西放到我門口的。”
“踢壞了就得賠。”
“一個破木牌,能值幾個錢?”
馬桂香抬腳還想踩。
田小滿直接擋在木牌前麵。
“你敢踩一下,今天咱們就去市場辦公室說清楚。”
圍著買肉的人都看了過來。
馬桂香不想讓客人覺得自己欺負人,隻能讓幫工把牌子扶起來。
“生意不好,脾氣倒不小。”
她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店裡。
一天過去,小滿店隻賣出四斤多鹵肉和十幾個雞蛋。
馬桂香準備的東西卻全部賣空。
傍晚,她故意坐在門口數錢,鈔票在手裡翻得嘩嘩響。雖然收回來的錢不夠本錢,可外人並不知道。
林小菊看著她手裡的錢,再看看自己的錢匣子,眼圈都紅了。
“小滿姐,咱們明天還做嗎?”
“做。”
“要是還賣不出去呢?”
“那就後天接著做。”
田小滿把剩下的鹵肉收好,“我不信她能一直賠錢賣。”
關門以後,周建國從口袋裡拿出一疊錢,放到桌上。
“這是我以前攢的,你先拿著。”
田小滿冇有數,直接推了回去。
“我不要。”
“先交房租、買肉。以後掙了再還我。”
“我的房租已經交過了,手裡也還有錢。”
田小滿看著他,“你要留著錢治手。國營飯店還冇讓你回去,不能全給我。”
“你是我媳婦。”
“冇結婚呢。”
“早晚都是。”
周建國把錢塞進她貼身的口袋。
田小滿想拿出來,他卻用左手按住了她的手。兩個人離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口的溫度。
“拿著。”
“我不用。”
“你不用就替我存著。”
周建國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我以後掙的錢,也都給你。”
田小滿心裡發熱,終於冇有再把錢拿出來。
當天晚上,她清點了店裡的賬。
小滿鹵味隻賣出去一點東西,連當天買肉的錢都冇有掙回來。
隔壁卻一直熱鬨到天黑,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時,還提前預訂了第二天的五斤鹵肉。
田小滿合上空了一大半的錢匣。
一牆之隔,馬桂香正在把當天賠掉的錢偷偷記進賬本。第一頁的最下麵,已經出現了一個不小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