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以後,縣城來了一批外地客人。
國營飯店要連續辦幾桌酒席,後廚缺人。齊師傅一大早便來到小滿店,問周建國能不能回去試刀。
“飯店領導都在。”
齊師傅說道:“你隻要能把菜切完,再炒兩道菜,原來的位置就繼續給你留著。”
周建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這些天,他已經能連續切完一根黃瓜。隻是切得快了,手指還是會輕輕發抖。
田小滿替他拿來那件白色廚師衣裳。
衣裳洗得很乾淨,胸口那顆被馬桂香扯掉的紐扣,也已經重新縫好了。
“穿上吧。”
周建國冇有馬上接。
“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乾啥?”
“我心裡有點慌。”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害怕。
田小滿看著他,心裡一下軟了。
“行,我陪你。”
兩個人來到國營飯店時,後廚已經忙起來了。
桌上堆著剛洗好的土豆、青椒和白菜。齊師傅正在安排人乾活,飯店主任和幾個領導也站在旁邊。
周建國換上廚師衣裳,重新站到了以前的案板前。
這個位置他用了好幾年。
菜刀放在哪裡,抹布掛在哪裡,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可今天重新回來,他的右手還是有些發緊。
主任把一盆土豆放到他麵前。
“不用切得太快。”
“隻要能切完,粗細差不多就行。”
周建國點點頭。
他拿起菜刀時,後廚的人全都看了過來。有人知道他的手受過傷,也有人覺得他不可能恢複得這麼快。
田小滿站在門口,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周建國切下第一刀。
菜刀落得很慢,切出來的土豆片也有些厚。
第二刀落下時,他的右手開始輕輕發抖。刀刃貼著土豆來回晃了兩下,後廚裡頓時有人小聲議論。
“手還是不穩。”
“這樣咋乾活?”
“酒席那麼多桌,哪能等他慢慢切?”
周建國聽見了,手抖得更厲害。
他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田小滿冇有出聲。
她知道這個時候說得越多,周建國心裡越亂。她隻是站在門口,朝他點了點頭。
周建國重新握緊刀柄。
第三刀落了下來。
這一次,土豆片明顯薄了一些。
他冇有再看周圍的人,隻盯著案板,一刀接著一刀往下切。開始時速度很慢,後來手指漸漸適應,菜刀也越來越穩。
一盆土豆切到一半,他的額頭上已經全是汗。
齊師傅想讓他停下來歇會兒。
周建國搖了搖頭。
“我還能切。”
他換了一下站姿,繼續切剩下的土豆。
最後一刀落下時,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刀刃擦著左手指尖過去,卻冇有碰到皮肉。
一盆土豆終於切完了。
雖然冇有以前那麼細,粗細卻差不了多少。
飯店主任拿起幾根看了看。
“能用。”
周建國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還要炒兩道菜。
齊師傅給他準備的都是最普通的菜,冇有故意為難。周建國右手拿鍋鏟,左手扶著鍋邊,開始時動作還有些僵硬。
鍋裡的油熱起來,菜一下倒了進去。
一陣熱氣撲到臉上。
周建國下意識想躲,可很快又站穩了。
上次在省城,他就是被熱油燙傷的。如今重新站在灶前,聽見鍋裡劈裡啪啦的聲音,那些疼痛像是又回來了。
他的右手突然停住。
田小滿看見以後,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齊師傅冇有催他。
“建國,鍋裡的菜要糊了。”
周建國回過神,馬上翻動鍋鏟。
以前的動作像是刻在身上一樣。哪怕右手還不夠有力,他也知道什麼時候放鹽,什麼時候起鍋。
第一道菜盛出來以後,主任親自嘗了一口。
“味道冇變。”
第二道菜也很快炒好。
周建國放下鍋鏟時,右手已經累得發酸,手指也在輕輕發抖。可兩道菜都完成了,冇有摔鍋,也冇有傷到自己。
主任和幾個領導商量了一會兒。
“你的右手還冇有完全恢複,暫時不能一個人連續掌勺。”
“不過刀能拿,菜也能炒。縣裡這幾天辦酒席,你先回來幫齊師傅。等手徹底好了,再恢複原來的活。”
周建國眼睛亮了。
“我的工作保住了?”
“保住了。”
主任說道:“不過以後不能再逞強。手一旦不舒服,馬上停下來。”
周建國重重點頭。
田小滿站在門口,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後廚很快繼續忙起來。
周建國換了個輕一點的鍋鏟,站到了齊師傅旁邊。他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忙活,卻已經重新穿上廚師衣裳,回到了熟悉的灶臺前。
中午酒席開始以後,一盤盤菜從後廚端出去。
客人吃得很滿意。
忙完最後一道菜,周建國從飯店裡出來。他右手累得抬不起來,臉上的笑卻一直冇有落下。
田小滿拿出手帕,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
“這回高興了?”
“高興。”
“以後還怕彆人說你靠媳婦養嗎?”
“不怕了。”
“為啥?”
“我有工作,媳婦也能掙錢。”
周建國用左手摟住她的腰,“以後咱倆一起掙錢,誰也不靠誰。”
田小滿推了他一下。
“飯店門口呢,彆亂抱。”
“我保住工作了,抱一下咋了?”
周建國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田小滿臉上發熱,卻冇有躲。
陽光照在國營飯店的白色招牌上。周建國那件熟悉的廚師衣裳,也重新掛回了後廚屬於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