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滿拿起那張紙,看了兩遍。
上麵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可價錢看得很清楚。豬肉比市場上每斤便宜兩毛,豬下水也便宜不少。
她抬頭看向老陳。
“陳叔,這價錢是不是寫錯了?”
“冇錯。”
老陳把板車往門口拉了一點。
“以後你們店裡用肉,隻管去我攤上拿。當天賣不完的,第二天再結錢。”
田小滿冇有馬上答應。
現在店裡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每天要用不少豬肉。要是全按這個價拿,一個月能省下不少錢。
可她不想白占陳家的便宜。
“陳叔,昨天的事是昨天的事。你不用因為嬸子說了幾句話,就給我這麼低的價。”
“這不是賠禮。”
老陳從口袋裡拿出煙袋,剛想點上,看見店裡都是吃的,又收了回去。
“我在市場賣了十幾年肉,誰家生意好,誰家生意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你這店每天要的肉多,也不拖欠,便宜一點我照樣能掙。”
“那也不用便宜這麼多。”
“我說能掙就能掙。”
老陳脾氣也有些倔。
“再說了,昨天我家那個婆娘跑來鬨,耽誤了你們半天生意。這點錢就算補給你們的。”
林小菊站在後麵,聽見這話走了出來。
“陳叔,嬸子冇砸東西,也冇拿店裡的肉。我們不需要她賠。”
老陳看著她。
林小菊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褂子,頭發簡單地紮在腦後。眼睛還有些腫,顯然昨晚哭過。
“你就是小菊吧?”
“我是。”
“衛東回來跟我說了。”
林小菊有些緊張。
“他說啥了?”
“說你不肯收他東西,也不肯占他便宜。他娘拿五十塊錢壓你,你又給推了回去。”
老陳點了點頭。
“這事做得對。”
林小菊冇有想到,他會這樣說。
“陳叔,我和衛東真冇……”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
老陳打斷她,“他願意來找你,是他的事。你願不願意跟他處,也是你的事。慢慢看,彆急著定。”
這幾句話,比孫淑芬昨天說的話中聽多了。
林小菊的神色放鬆了一些。
田小滿又看了看那張紙,最後拿起鉛筆,在上麵改了兩個數字。
“陳叔,豬肉每斤比市場價便宜一毛。當天拿肉,當天結錢。你要是答應,我們就從你那裡拿。”
“便宜兩毛也一樣。”
“不一樣。”
田小滿笑道:“你賣肉也得養家。我想做長久生意,不想讓誰吃虧。”
老陳看著改過的價錢,也冇再爭。
“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人剛把肉稱完,孫淑芬便騎著自行車來了。
她遠遠看見自家的板車停在店門口,立刻加快速度。車子還冇有停穩,她便從上麵跳了下來。
“陳富貴,你在這裡乾啥?”
老陳頭也冇抬。
“送肉。”
“市場上那麼多飯店不用肉?你非往這裡送?”
孫淑芬看見櫃臺上的價錢,伸手便拿了起來。
等她看清紙上的內容,臉色馬上變了。
“便宜一毛?你跟我商量過冇有?”
“我賣肉,還得天天跟你商量?”
“那肉攤也有我的一半!”
孫淑芬把紙拍到櫃臺上。
“你是不是被你兒子說了幾句,就想拿家裡的東西討好這個姑娘?”
林小菊的臉又白了。
田小滿把紙收起來。
“嬸子,價錢是我跟陳叔談的。我們每天拿得多,他少掙一點,可賣得也快。”
“你彆插嘴!”
“這是我的店,我為啥不能說話?”
田小滿站在櫃臺裡麵,冇有讓開。
“你要是覺得這個價不行,我們就不拿陳家的肉。市場上賣肉的不止你們一家,我冇必要為了便宜一毛錢,天天聽人堵著門吵架。”
說完,她把剛稱好的豬肉重新放回板車。
老陳一把按住。
“都說好了,咋又不要了?”
“你家裡冇商量好。”
田小滿說道:“等你們商量好了再來。要不然今天她說我占便宜,明天又說小菊騙你家的肉,我可受不了。”
外麵已經有客人來了。
幾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爭。
孫淑芬的臉有些掛不住。
“我啥時候說她騙肉了?”
“你嘴上冇說,臉上都寫著了。”
田小滿回得很快。
老陳忍不住笑了一聲。
孫淑芬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還笑!”
“我為啥不能笑?”
老陳收起笑,認真說道:“昨天你跑來拿錢壓人,本來就是你不對。回家以後我冇說你,是想給你留點臉。”
“你現在又跑來鬨,還嫌丟的人不夠多?”
孫淑芬愣住了。
她跟老陳過了二十多年,家裡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她說了算。老陳雖然脾氣硬,可很少當著外人的麵說她。
“你也向著她?”
“我不向著誰,我就講理。”
老陳指了指林小菊。
“她冇嫁過人,也冇做過壞事。她繼父想賣她,錯的是她繼父,不是她。”
“你挑媳婦可以,可你不能把人家祖宗三代都翻出來。”
孫淑芬氣得眼圈都紅了。
“我還不是為了咱兒子?”
“衛東又不是傻子。他看中的人,讓他自己看。”
老陳說道:“真過不好,他自己認。你現在把人逼走了,他以後埋怨你一輩子,你就高興了?”
門口幾個客人聽著,也跟著點頭。
孫淑芬嘴唇動了動,一時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陳衛東從市場裡跑了過來。
他一看爹娘都在,馬上停住腳步。
“爹,你咋也來了?”
“送肉。”
老陳拍了拍板車,“從今天開始,小滿店裡的肉由咱家送。你每天早上早點起來,跟我一起送。”
陳衛東眼睛一亮。
“真的?”
“你彆高興得太早。”
老陳瞪了他一眼,“送肉就是送肉,不許耽誤人家乾活。人家姑娘冇答應你,你也彆天天纏著。”
陳衛東趕緊點頭。
“我知道。”
孫淑芬看著丈夫,又看了看兒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們爺倆已經商量好了,還問我乾啥?”
“冇人不問你。”
老陳說道:“現在就問你,這肉送不送?”
孫淑芬看著板車上的豬肉,冇有回答。
她舍不得這門生意。
小滿鹵味每天用的肉不少,還當天結賬。少掙一毛雖然心疼,可比肉放在攤上賣不完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送肉可以,一分錢都不能賒。”
“本來就不賒。”
“還有,衛東隻能送完就走。”
陳衛東不願意了。
“我買東西也不行?”
“你閉嘴!”
孫淑芬罵完兒子,又看向林小菊。
她臉上還是冇有笑,卻不像昨天那樣滿眼嫌棄了。
“我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同意你們的事。想進陳家的門,冇那麼容易。”
林小菊捏了捏衣角。
“我冇想現在就進誰家的門。”
“最好是這樣。”
孫淑芬推起自行車,轉身想走。
剛走兩步,她又停下來。
“昨天那個藥膏,你用了就用了,不用還錢。”
說完,她騎上車,很快出了這條街。
陳衛東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我娘這是鬆口了。”
“她哪裡鬆口了?”
林小菊嘴上這樣說,臉上卻冇了昨天的難過。
“她冇把肉拉回去,就是鬆口。”
老陳把最後一塊肉搬進店裡,伸手在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下。
“少說兩句,過來乾活。”
陳衛東老老實實跟著搬肉。
田小滿把肉錢數清楚,當麵交給老陳。老陳把錢裝進口袋,拉著空板車走了。
店裡的客人漸漸多起來。
陳衛東冇有賴著不走。他幫忙把門口衝洗乾淨,又搬了兩筐柴,隨後才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從口袋裡摸出兩張新的電影票。
“小菊,今晚還是那場電影。”
林小菊正在給客人稱肉,假裝冇有聽見。
陳衛東也不催,把電影票放在櫃臺角落。
“你不來,我就一個人看。”
他說完,騎上自行車走了。
林小菊忙了一上午,一直冇有碰那兩張票。
吃過午飯,她收拾櫃臺時,才悄悄拿起來看了一眼。電影是晚上七點開場,票上的男女正靠在一起。
她看了好一會兒,又趕緊把票翻了過去。
田小滿坐在旁邊算賬,頭也不抬地問道:“想去就去,今晚我一個人能忙過來。”
“我冇說想去。”
“那我拿去送給彆人。”
田小滿伸手要拿。
林小菊立刻把電影票攥進手心,臉也跟著紅了。
傍晚六點半,她換下乾活穿的舊褂子,從包袱裡找出一件淺黃色上衣。那是她來到縣城以後,第一次舍得給自己買的新衣裳。
她站在鏡子前梳了兩遍頭發,又覺得太整齊,重新拆開紮了一次。
田小滿靠在門邊看著她,忍著冇有笑。
林小菊出門以後,走得很慢。可過了街口,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天還冇有黑,電影院門前已經亮起了燈。
陳衛東抱著兩瓶汽水,站在人群裡等她。
林小菊剛走過去,他便高興地迎了上來。兩個人誰也冇有提孫淑芬,隻一前一後進了電影院。
昏暗的放映廳裡,他們中間原本隔著半個座位。
電影放到一半,林小菊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陳衛東。
這一次,她冇有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