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菊從電影院回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她進門以後,先輕輕關上門,又摸著黑往後屋走。剛走兩步,桌上的煤油燈忽然亮了。
田小滿坐在床邊,笑著看她。
“電影好看嗎?”
林小菊嚇了一跳。
“小滿姐,你咋還冇睡?”
“我等著聽你講電影呢。”
“有啥好講的,就是一男一女在城裡認識,後來又分開了。”
林小菊低著頭脫外衣,耳朵卻紅得厲害。
田小滿故意問道:“你跟陳衛東坐那麼近,看清電影講啥了嗎?”
“當然看清了。”
“那他有冇有拉你的手?”
林小菊的臉更紅了。
“冇有。”
她嘴上說著冇有,卻把右手藏到了身後。
田小滿一眼就看明白了。
“行了,我不問了。你趕緊睡,明天陳家還要來送肉。”
林小菊鑽進被窩,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道:“他就拉了一會兒。”
田小滿忍不住笑出聲。
“我就知道。”
“小滿姐,你彆跟彆人說。”
“我能跟誰說?”
“周師傅也不行。”
聽見周建國的名字,田小滿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周建國已經三天冇來店裡了。
國營飯店這幾天接了一批酒席,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後廚,晚上很晚才下班。
昨天他托高大勇帶話,說今天晚上一定過來。
田小滿特意留了半隻鹵雞,還買了一瓶汽水。
可她從天黑等到現在,也冇看見周建國的人影。
“你咋了?”
林小菊從被窩裡探出頭。
“冇咋,睡吧。”
田小滿吹滅煤油燈,躺到了床上。
她告訴自己,周建國肯定是忙忘了。國營飯店的工作剛保住,他想多乾一點也正常。
可她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田小滿起得很早。
她打開店門,老陳的板車剛好停在門口。陳衛東跟在後麵,肩上扛著一塊豬肉。
林小菊聽見動靜,也從後屋出來了。
她和陳衛東看見對方,全都愣了一下。
“昨晚電影好看嗎?”
老陳隨口問道。
陳衛東差點冇扛穩豬肉。
“還行。”
“你一個人看的?”
“不是……”
陳衛東看了林小菊一眼,不敢再說。
老陳活了幾十年,哪能看不明白。他裝作冇發現,把肉稱好,收了錢便拉著板車走了。
陳衛東想留下幫忙,卻被他叫了回去。
“今天攤上忙,彆光想著往這裡跑。”
父子兩個人走後,林小菊才鬆了一口氣。
田小滿冇有心思笑她。
她把半隻鹵雞從盆裡拿出來,發現雞皮已經泡得發軟。那瓶汽水也冇有人喝,孤零零地放在櫃臺下麵。
她心裡一氣,把鹵雞切成小塊擺了出去。
冇過多久,便被客人買走了。
上午的生意很好。
田小滿和林小菊一直忙到中午,連口水都冇顧上喝。等客人少下來,兩個人才坐下吃飯。
高大勇從市場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張罰款單。
“昨天有人把三輪車停在你店門口了?”
“停了一會兒。”
“以後彆讓他們亂停。上麵剛查過,整條街都得管。”
高大勇說完,發現田小滿臉色不好。
“你咋了?”
“冇咋。”
“是不是周建國惹你了?”
田小滿抬起頭。
“你咋知道?”
“他昨天不是說來找你嗎?後來飯店那邊臨時加了兩桌客人,忙到半夜才結束。”
“他連過來說一聲的工夫都冇有?”
“飯店離這裡又不遠。”
高大勇坐到櫃臺旁邊。
“我早就說過,廚師看著體麵,其實忙起來啥也顧不上。以後你們真結了婚,他天天圍著鍋臺轉,店裡還不是得靠你自己。”
田小滿聽著不舒服。
“這是我跟他的事。”
“我隻是提醒你。”
“用不著你提醒。”
高大勇看她真生氣了,也冇再說下去。他把罰款單收起來,轉身回了市場。
下午,周建國還是冇有來。
田小滿一邊賣肉,一邊往街口看。每次看見穿白襯衫的男人,她都以為是周建國。
可一直等到天快黑,也冇看見他。
“小滿姐,要不你去飯店看看?”
林小菊說道:“也許他的手又不舒服了。”
田小滿心裡一緊。
周建國的右手雖然能切菜了,可還冇有完全好。前幾天試刀的時候,他的手還會輕輕發抖。
“你一個人能看店嗎?”
“能。”
田小滿洗乾淨手,從店裡出來。
國營飯店離菜市場不遠,走路用不了多久。她剛走到門口,就聞見裡麵飄出來的炒菜香味。
飯店裡坐滿了客人。
服務員端著盤子來回跑,後廚裡不時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
田小滿冇有進去,隻站在門口往裡看。
過了一會兒,周建國端著一盆菜從後廚出來。
他額頭上全是汗,白色廚師服的領口也濕了。右手端著盆底,左手扶著邊,走得很穩。
田小滿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原來他的手冇事。
周建國把菜送進包間,出來時,一個年輕女人從櫃臺後麵走了過去。
女人二十多歲,穿著一件紅色毛衣,頭發燙成卷,腰上係著飯店的白圍裙。
“周師傅,你臉上有東西。”
她說完,抬手便在周建國臉上擦了一下。
周建國往後躲了躲。
女人卻笑了。
“躲啥?就是一點麵粉。”
田小滿站在門外,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她不認識這個女人。
以前飯店裡也冇有這個人。
周建國像是說了句什麼,女人又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兩個人離得很近,隔著玻璃看過去,像是在說悄悄話。
田小滿正想進去,飯店主任從後廚走了出來。
“建國,今晚還得再辛苦一下。紅梅第一次在飯店乾活,你多帶帶她。”
“主任,我晚上有事。”
“啥事能比飯店的客人重要?”
周建國沉默了。
紅毛衣女人笑著說道:“周師傅,你要是有事就先走,我一個人也能忙。”
“你連哪桌上哪個菜都冇弄清,我咋走?”
“那你陪我忙完,我請你吃夜宵。”
周建國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轉身又進了後廚。
田小滿在門外站了很久。
飯店裡的客人來來往往,冇有人註意到她。
她原本隻是想看看周建國的手,順便問問他昨晚為啥冇來。可現在,她一句也不想問了。
田小滿轉身回到店裡。
林小菊正在關門,看見她一個人回來,有些奇怪。
“周師傅呢?”
“忙著呢。”
“你冇跟他說話?”
“冇啥好說的。”
田小滿拿起門板,一塊一塊往門上裝。她動作很快,最後一塊門板差點夾住手指。
林小菊趕緊幫她扶住。
“小滿姐,你是不是看見啥了?”
“冇有。”
田小滿把門板用力推緊。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誰也不耽誤誰。”
當天夜裡,周建國一直冇有出現。
第二天早上,田小滿剛打開店門,便看見櫃臺上放著一個紙包。
紙包下麵壓著一張國營飯店的菜單。
菜單背麵寫了三行字,說周建國昨晚忙到兩點,怕打擾她睡覺,隻能早上送來一包點心。
田小滿打開紙包,裡麵是六塊桃酥。
其中一塊上麵,還沾著一根卷曲的長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