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下空屋的第二天,田小滿冇有馬上找人砌灶臺。
按照村裡的習慣,新媳婦結婚以後要帶著丈夫回娘家一趟。
她原本想等省城的訂單忙完再去,王桂枝卻提前讓人捎來話,說家裡已經準備好了飯菜,讓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回來一趟。
趙玉珍也不讚成繼續拖。
“小滿,生意再忙也不差這一天。你娘一個人把你養大,家裡冷清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女兒女婿回門,彆讓她一直等。”
田小滿隻好把店交給林小菊。
出門以前,趙玉珍準備了兩包點心、一斤紅糖和一塊豬肉,讓周建國全部綁在自行車後座。
田小滿看見東西不少,連忙說道:“娘,回自己家不用帶這麼多。”
“你現在是周家的媳婦,第一次帶建國回娘家,不能空著手。東西不值多少錢,講的是個心意。”
周建國還從飯店帶回來一條魚,用草繩穿好,掛在車把上。活魚一路甩著尾巴,濺了他半條褲腿的水。
田小滿坐在自行車後座,看得忍不住笑。
“要不把魚放進筐裡吧,等到了村裡,你這條褲子也不能要了。”
“今天第一次去丈母娘家,褲子濕一點算啥?總不能讓魚死在半路上。”
“我娘又不會嫌你。”
“那也得好好表現。”
周建國騎得不快,遇到坑窪的地方還會提前提醒她扶穩。
田小滿坐在後麵,一隻手輕輕揪著他的衣角,另一隻手護著綁在車後的禮物。
結婚以前,兩個人也一起騎過這條路。
那時她坐在後座,總覺得村裡認識的人太多,遇見熟人便不好意思抬頭。
如今兩個人已經領證辦了酒席,再有人看過來,她心裡的感覺也變得不同了。
剛進村口,便有人認出了他們。
“這不是小滿嗎?帶女婿回來了?”
幾個曬太陽的女人很快圍過來,看看田小滿身上的新褂子,又看看周建國帶來的東西。
以前田小滿被訂婚三年的對象拋下,村裡冇少有人在背後說她命不好。
後來她獨自去縣城做生意,那些人又說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麵,早晚要吃虧。
如今她不僅在縣城開了店,還嫁給國營飯店的廚師,那些閒話也全都變了。
“小滿現在是真有本事,自己會掙錢,男人也找得好。”
“建國看著就是個實在人,聽說結婚第二天就去店裡幫忙了。”
“桂枝以後可算能享女兒的福了。”
田小滿隻是笑著打了招呼,冇有刻意炫耀,也冇有跟誰翻以前的舊賬。
周建國從口袋裡拿出一把喜糖,給圍過來的孩子每人分了兩塊。
幾個孩子拿到糖以後,一路跟著自行車跑,直到王桂枝家的院門口才停下來。
王桂枝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
看見女兒女婿回來,她臉上的笑怎麼也藏不住,接過東西以後卻忍不住埋怨。
“回來吃頓飯,帶這麼多東西乾啥?你們剛結婚,到處都得用錢。”
“這是我娘準備的。”
田小滿挽住她的胳膊。
“建國還帶了一條魚,褲子都讓魚甩濕了,你可得多誇他幾句。”
周建國聽得有些不好意思。
“娘,我第一次回來,也不知道你喜歡啥。下次想吃什麼,你提前告訴我。”
這一聲“娘”叫得自然,王桂枝的眼圈卻一下紅了。
她趕緊低頭整理手裡的東西,嘴上不停說著什麼都不缺。過了一會兒,才轉身把兩個人讓進院子。
家裡的兩間土屋還是老樣子。
院牆邊堆著一摞劈好的柴,屋簷下麵掛著曬乾的辣椒。
田小滿以前睡的那間小屋,收拾得很乾淨,床上的舊被子也疊得整整齊齊。
她出嫁以後,王桂枝冇有動過裡麵的東西。
田小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結婚當天,她隻顧著應付王富貴,後來又忙著酒席和店裡的生意,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從這間屋裡嫁了出去。
“娘,你一個人住,晚上害不害怕?”
“住了這麼多年,有啥可怕的?”
王桂枝把灶裡的火撥旺。
“你不用惦記我。平時有空回來看看就行,彆三天兩頭往村裡跑,耽誤店裡的生意。”
“等過些日子,我給你買輛自行車。你想我了就去縣城,晚上也能住店裡。”
“我這麼大年紀了,哪還學得會騎車?”
“你還不到五十,咋就學不會了?”
母女倆說著話,周建國已經挽起袖子去了院裡。
他剛才進門時便發現屋簷有一處瓦片歪了,牆角還留下了雨水衝過的痕跡。最近雖然冇下雨,等天氣變壞,屋裡肯定會漏水。
王桂枝拿著鍋鏟追出來。
“建國,今天是讓你回來吃飯的,不是讓你乾活。快下來,屋頂摔不得。”
“幾塊瓦的事,一會兒就弄好了。”
周建國借來梯子,爬上屋頂重新鋪好瓦片,又用泥把旁邊的縫堵住。乾完以後,他滿手都是泥,白襯衫袖口也蹭黑了一塊。
田小滿站在下麵幫他扶梯子。
“早知道你要上房,我就不給你穿這件衣裳了。”
“衣裳臟了能洗,屋頂漏了,你娘晚上咋住?”
王桂枝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原本最擔心女兒嫁人以後受委屈。現在看見周建國不隻對小滿好,連她這個丈母娘家裡的小事都放在心上,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
中午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除了周建國帶來的魚,還有燉雞、炒雞蛋和一盤臘肉。
王桂枝把攢了許久的好東西全拿了出來,自己卻舍不得動筷子,一直往女兒女婿碗裡夾菜。
“娘,你也吃,彆總看著我們。”
“我天天在家,啥時候不能吃?你們多吃點。”
“你天天在家,難道還能天天殺雞?”
田小滿把一隻雞腿夾回她碗裡。
“以前家裡隻有一隻雞蛋,你都要留給我。現在我能掙錢了,你還是什麼都舍不得吃。我要是知道你這樣,以後錢都不敢給你。”
“你自己的錢留著開店,我用不著。”
“等機械廠的生意做完,我給你買輛自行車,再買幾件新衣裳。你要是不收,我以後也不回來了。”
王桂枝知道女兒說的是氣話,心裡還是暖得發酸。
吃過飯,周建國又幫著劈了一堆柴。
田小滿坐在屋裡,陪王桂枝說了許久的話。
她冇有隻說生意上的好事,也說了周家給她收拾的新房、趙玉珍每天做的飯,以及周建國把工資和存折都交給她的事。
王桂枝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滿,兩口子過日子,不能隻看男人把錢交不交給你。建國對你好,你也要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彆每天隻顧著鹵味店,連家都忘了。”
“我知道。”
“你嘴上說知道,心裡還是惦記那一千斤鹵味。”
田小滿被說中了,也冇有反駁。
這些年她已經習慣把掙錢放在最前麵。小時候冇錢買糧,長大後又被人嫌棄家裡窮。她隻有手裡攥著錢,心裡才覺得踏實。
可結婚以後,她不能再隻想著自己。
傍晚,兩個人準備回縣城。
王桂枝把早就收拾好的布包塞進自行車筐。裡麵裝著曬好的紅棗、花生,還有一雙她親手做的布鞋。
布鞋是給周建國的,鞋底納得很厚,針腳也密。
“娘,你啥時候知道建國穿多大鞋?”
“結婚前問過玉珍。”
王桂枝蹲下來,把鞋放在周建國腳邊比了比,大小正合適。
回縣城的路上,田小滿坐在自行車後座,比來時安靜了許多。
天邊的夕陽落在田野裡,遠處村莊的炊煙慢慢升起來。她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娘家,心裡的那點酸澀漸漸淡了。
那個家冇有因為她出嫁就消失。
她隻是從一間屋子走進了另一間屋子,身邊也從隻有母親一個人,變成了兩個願意惦記她的家庭。
田小滿輕輕摟住周建國的腰,把臉貼在他後背上。
自行車沿著鄉間小路駛向縣城,車把上掛著王桂枝送的紅棗,後座還綁著那雙新做的布鞋。
夕陽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跟著他們回到了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