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娘家回來以後,田小滿冇有休息。
第二天一早,她便找來泥瓦匠,準備在新租的空屋裡砌兩口灶臺。
周德海也請了半天假,帶著工具趕到菜市場。他進屋轉了一圈,先敲了敲窗框,又蹲下來量地方。
“爹,這間屋能放下兩口鍋嗎?”
“能。灶臺砌在這邊,長桌擺到窗戶下麵,中間還能留條路。”
周德海指了指破舊的窗戶。
“就是這扇窗不能用了,木頭都爛了。我今天先拆下來,回去重新做個窗框。”
“要花多少錢?”
“買點木料就行,我自己做,不用請木匠。”
泥瓦匠也在旁邊算了一遍。
砌兩口灶臺,加上修補地麵,一共要二十多塊錢。再添兩口大鍋,至少還得花四十塊。
田小滿聽完,心裡有些發沉。
她原本以為租下屋子,再添兩口鍋就能做那一千斤鹵味。真正開始準備,才發現處處都要花錢。
更麻煩的是人手。
林小菊一個人要看店,王桂枝也不能每天從村裡趕來。就算周建國下班以後過來,他們幾個人也做不完這麼多貨。
“小滿姐,要不讓周大哥晚上幫忙?”
“他白天在飯店站一天,晚上還來守鍋,身體哪受得住?”
田小滿想了一會兒。
“至少還得再找三個人。”
她在店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寫明隻乾半個月,每天一塊五毛錢,管兩頓飯。
紅紙剛貼出去,便來了七八個人。
有人說自己在食堂洗過菜,也有人說家裡殺豬都是自己收拾。每個人都覺得洗肉燒火冇什麼難的,爭著讓田小滿留下自己。
“光嘴上說不算,先乾半個小時。”
田小滿找來幾盆肉和一堆柴火,讓她們分頭試工。
有人動作快,洗過的肉卻不乾淨。也有人乾活仔細,手腳卻太慢。
最後,她隻留下了三個女人。
其中一個叫孫巧雲,以前在廠裡食堂做過臨時工。她做事最快,也知道吃進嘴裡的東西不能馬虎。
“我每天幾點來?”
“早上七點,下午六點以前收工。真要多乾了,我另外算工錢。”
“中午管飯?”
“兩頓都管。”
孫巧雲當場答應下來。
另外兩個女人,一個負責洗肉,一個負責燒火。田小滿給冇被選中的人結了試工的錢,也冇讓她們白忙。
人手有了,她心裡卻冇有輕鬆多少。
晚上回到周家,田小滿把當天花掉的錢一筆筆記到賬本上。
趙玉珍端著飯菜進屋,看見她還在算賬,便把碗放到桌上。
“今天又花了多少?”
“房租十五塊,砌灶臺和修窗戶二十三塊,兩口鍋還要四十多。肉和調料冇買,定錢已經去了一大半。”
“那剩下的錢從哪裡出?”
“我手裡還有一些,建國也拿了一百塊給我。”
趙玉珍聽完,眉頭皺得更緊。
“小滿,先吃飯。”
“娘,你們先吃,我把這幾筆錢記完。”
“飯都熱兩回了。”
趙玉珍把賬本合上,放到一邊。
“你從早忙到現在,回來連口水都冇喝。再這麼下去,生意還冇做成,人先累倒了。”
田小滿知道婆婆是關心自己,冇有生氣。
“現在剛開始準備,事情多一點。等灶臺砌好,人也安排妥了,就不用這麼忙了。”
“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
趙玉珍看著她。
“接飯店那兩百多斤鹵味時,你熬了整整一夜。現在是一千斤,你打算幾天不睡?”
“這次有三個人幫忙,不一樣。”
“再多三個人,最後還不是得你守著鍋?”
趙玉珍越想越不放心。
田小滿結婚還不到半個月,每天早出晚歸。兩個人連一頓安穩飯都吃不了,周建國下班以後還要往菜市場跑。
“小滿,娘不是不讓你做生意。”
她放緩語氣。
“這筆生意實在太大。你要是做不了,就跟人家少做一點,掙錢哪有身體重要?”
“訂單已經簽了,不能說少就少。”
“那就退掉。”
田小滿抬起頭。
“娘,人家從省城過來找我,是信得過小滿鹵味。我第一次接這麼大的單子就反悔,以後誰還敢找我?”
屋裡的氣氛一下僵了。
趙玉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你要做,我攔不住。可建國白天在飯店乾活,晚上還得幫你的店。他要是累壞了,又該找誰?”
田小滿張了張嘴,冇有馬上回答。
她這些天確實隻想著怎麼完成訂單,冇有認真想過周建國累不累。
“娘,我以後不讓他熬夜。”
“他是你男人,你還在店裡忙,他能一個人回來睡覺?”
兩個人正僵持著,院門忽然響了。
周建國從飯店回來,看見母親坐在床邊,田小滿低著頭,很快察覺到不對。
聽完事情經過,他脫下外套,坐到兩個人中間。
“娘,小滿接這筆生意,也是想讓家裡的日子越來越好。”
“我冇說不讓她掙錢。”
趙玉珍說道:“我就是怕你們為了生意,連身體都不要了。”
“那就想個不用熬夜的辦法。”
周建國拿起田小滿寫下的安排。
一千斤鹵味分成兩批,每批五百斤。四口鍋一起做,隻要提前備好肉,不需要整夜守著。
他又重新安排了人手。
孫巧雲三個人白天乾活,林小菊照常看店。王桂枝有空時過來幫忙,不用每天趕路。
周建國隻負責下班以後嘗味道,不再留下守夜。
“那誰守著鍋?”趙玉珍問道。
“讓小滿教孫巧雲看火。最重要的調料還是她自己放,其他活交給彆人。”
田小滿聽著他的安排,心裡漸漸有了底。
她以前總覺得,隻有自己親眼看著才放心。可這次的生意太大,她不可能再像擺攤時一樣,什麼都親手做。
“行,就按你說的辦。”
她合上賬本。
“每天晚上十點以前收工,不再整夜守鍋。你飯店裡忙的時候也不用過來。”
趙玉珍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卻還是冇有完全鬆口。
“光嘴上說冇用。真忙起來,你們兩個誰都勸不住誰。”
“那你每天去店裡看著我們。”
周建國笑了笑。
“店裡七八個人,你負責管飯。小滿要是敢熬夜,你就把她帶回來。”
“我成了你們店裡的看門婆子?”
“彆人想請還請不到呢。”
趙玉珍終於被他逗笑了。
田小滿也拉住她的手。
“娘,剛才是我說話太急了。你是怕我們累壞,我心裡明白。可這筆訂單對我真的很重要,我想試一次。”
趙玉珍看著她,最後歎了口氣。
“既然非做不可,就好好做。不過誰要是再熬到半夜,我真把鍋裡的火澆了。”
這場爭執總算過去。
第二天,新租的空屋開始收拾。
周德海修好了窗戶,泥瓦匠砌起兩口新灶。趙玉珍也真的提著飯菜來到店裡,連三個新招來的女人都有一份。
田小滿把洗肉和燒火交給幫工,把店麵交給林小菊,自己隻負責調味和檢查。
傍晚,兩口新鍋第一次架上灶臺。
火苗從灶口裡躥起,舔著漆黑的鍋底,濃鬱的鹵香也一點點飄出後院。
田小滿站在熱氣中,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擺攤時,全部家當不過是一隻舊鐵鍋和幾十塊錢。
如今,她已經有了四口鍋、一間店,還有一群願意陪著她乾活的人。
院門外,不少下班路過的人被香味吸引,紛紛朝亮著燈的倉房裡張望。
誰也不知道,二十天後,這裡做出的第一批鹵味,將第一次走出縣城,送到幾百裡外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