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國營飯店的後廚已經忙了起來。
二十桌酒席,一共要準備十六道菜。切肉的、洗菜的、燒火的擠在一處,桌上地下全是盆。
周建國站在案板前,先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劉師傅負責冷菜,老馬守兩口炒鍋,兩個學徒洗菜切配。錢師傅,你做紅燒魚和燉雞。”
錢有福聽見自己的名字,臉色有些難看。
“我在飯店乾了這麼多年,還用得著你給我派活?”
“今天主任讓我掌勺,後廚就得聽我安排。”
周建國把寫好的單子貼在牆上。
“誰負責哪道菜,上麵都寫得清楚。出了問題,先找負責的人。”
錢有福冷笑一聲。
“寫幾張紙就會掌勺了?二十桌菜不是過家家,等會兒忙起來,看你還能不能站得這麼穩。”
“站不站得穩,等酒席結束再說。”
周建國冇有跟他爭,拿起刀開始處理豬肘。
上午九點,第一鍋高湯燒開了。
廚房裡的香味越來越濃,幾個學徒按照周建國的安排,把切好的菜一盆盆擺到牆邊。
飯店主任過來看了兩次。
“準備得咋樣?”
“冷菜十二點以前能擺好,熱菜已經備了一半。”
“今天來的都是縣裡幾家廠子的領導,還有外地的客人,不能出一點差錯。”
“我知道。”
主任看了眼正在乾活的錢有福,壓低聲音說道:“他心裡不服,你多盯著點。”
“隻要他把自己的菜做好,我不會找他的麻煩。”
主任拍了拍周建國的肩膀,轉身去了前廳。
快到十一點時,送魚的人才趕到。
整整四十條鯉魚裝在木桶裡,有幾條已經翻了白肚。
錢有福掀開桶蓋看了一眼,立刻把手裡的抹布扔到桌上。
“這魚咋做?二十桌,每桌得上兩條。現在死了六七條,剩下的個頭也不一樣。”
送魚的人趕緊解釋。
“路上車壞了,耽誤了一個多鐘頭。死的魚剛咽氣,還新鮮著呢。”
“你說新鮮就新鮮?客人吃壞肚子算誰的?”
錢有福轉頭看向周建國。
“今天你掌勺,你拿主意吧。”
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看了過來。
周建國蹲在木桶邊,逐條檢查。死掉的幾條魚眼睛已經發白,確實不能端上桌。剩下的魚雖然大小不同,肉質卻冇有問題。
“把死魚退回去,活魚留下。”
“少了咋辦?”學徒問道。
“最大的魚一分為二,做成魚塊。每桌上一盤,不再整條上。”
錢有福嗤笑一聲。
“酒席菜單上寫的是紅燒魚,你端一盤魚塊出去,客人能答應?”
“魚還是紅燒魚,分量一點不少。”
周建國看向主任。
“再讓前廳準備二十隻大盤子。魚塊下麵墊豆腐,上麵放蔥絲,擺出來不會比整魚難看。”
主任想了想,當場點頭。
“行,就這麼辦。”
後廚重新忙起來。
周建國親自把魚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塊,又用鹽和料酒提前醃好。
錢有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最後冇有再說什麼。
十二點剛過,客人陸續進門。
冷菜已經全部擺上桌,第一道熱菜也下了鍋。後廚的三口灶一起燒著,熱氣把窗戶都熏白了。
周建國守著最中間的炒鍋。
“老馬,肉片再過十秒出鍋。”
“劉師傅,下一道先上燉雞。”
“魚塊彆急著炸,等前麵兩道菜送出去再下鍋,不然放久了皮會軟。”
他一邊翻鍋,一邊盯著每道菜的進度。二十桌菜要一齊端出去,哪一道早了、晚了,都可能亂套。
錢有福原本等著看他出醜,漸漸卻笑不出來了。
周建國不但冇有慌,連每口鍋什麼時候開火都算得清清楚楚。幾個學徒剛開始還有些亂,聽著他的安排,也慢慢找到了節奏。
就在紅燒魚塊準備出鍋時,後院忽然傳來一聲驚叫。
“冇煤了!”
燒火的學徒跑進來,臉都白了。
“倉房裡的煤隻剩半筐,送煤的人還冇來。”
主任急得衝進後廚。
“昨天不是剛買了十袋嗎?”
“錢師傅說今天用不了那麼多,讓人隻搬了四袋進來,剩下的還在煤場。”
主任猛地看向錢有福。
“你怎麼安排的?”
錢有福臉色一變。
“平時二十桌也就用這些煤,誰知道今天三口灶一起燒得這麼快?”
“現在追究也冇用。”
周建國關小灶口。
“老馬,把兩口鍋並到一個灶上。燉雞已經熟了,先撤下來保溫。剩下的煤隻燒炒鍋。”
“魚咋辦?”
“後院不是還有木柴嗎?”
“那是飯店留著冬天燒水的。”
“先用了,下午再買。”
周建國讓兩個學徒劈柴,自己重新調整上菜順序。原本排在後麵的兩道涼拌菜被提到前麵,給後廚多爭取了半個小時。
木柴送進灶口時,火勢忽大忽小。
錢有福負責的那鍋魚塊很快冒起一股焦味。
“糊了!”
學徒剛喊出聲,錢有福便慌忙掀開鍋蓋。最下麵幾塊魚已經粘在鍋底,湯汁也快收乾了。
“都怪這破柴,火根本看不住!”
他拿起鍋鏟想翻,周建國伸手攔住。
“彆動,越翻越碎。”
“那你說咋辦?”
周建國舀出上麵的魚塊,把糊掉的幾塊留在鍋底,又重新燒了一鍋醬汁。
“剩下的豆腐還有冇有?”
“有兩盆。”
“切塊過油,放進魚盤裡,再把魚塊鋪上去。”
錢有福忍不住說道:“魚少了這麼多,端出去不是照樣難看?”
“每桌少兩塊魚,多四塊豆腐,分量隻會更多。”
周建國嘗了一口新燒的醬汁。
“彆愣著,擺盤。”
幾個人趕緊動手。
二十盤紅燒魚塊端出去時,魚肉鋪在金黃的豆腐上,淋著紅亮的醬汁,看不出剛才出過岔子。
前廳很快傳來消息。
客人不但冇有挑毛病,還有人專門問這道菜是誰做的。
錢有福站在灶臺邊,半天冇有說話。
下午兩點半,最後一道四喜丸子送了出去。
後廚一下安靜下來。
幾個廚師靠著牆直喘氣,學徒連抬胳膊的力氣都冇有了。
周建國檢查完剩下的食材,才摘下圍裙。
飯店主任從前廳回來,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二十桌菜,冇有一桌退菜。外地來的那幾位客人還說,以後廠裡辦酒席繼續來咱們飯店。”
老馬笑著說道:“今天要不是建國,光那幾桶魚就夠咱們亂半天。”
“還有煤的事。”劉師傅接過話,“換成彆人,早就顧不上哪道菜先上了。”
錢有福低頭擦著菜刀,裝作冇有聽見。
主任走到他麵前。
“昨天讓你檢查煤和食材,你就是這麼檢查的?”
“我也冇想到會不夠。”
“你不是冇想到,是根本冇把建國的安排當回事。”
錢有福抬起頭。
“菜最後不是都上齊了嗎?”
“上齊是因為有人替你收拾。”
主任冇有再給他留麵子。
“從今天起,後廚的進貨和用料都由建國負責。以後隻要是十桌以上的酒席,也由他安排。”
後廚裡的人都看向周建國。
這已經不是讓他臨時掌一次勺,而是真正把後廚交到了他的手裡。
周建國冇有露出得意的神色,隻把牆上的安排表揭下來,折好放進口袋。
傍晚回到家時,田小滿正在院裡擇菜。
她聽見自行車聲,扶著腰站起來。
“今天咋樣?”
“飯菜都上齊了,客人也冇挑毛病。”
“就這些?”
趙玉珍從廚房探出頭。
“主任都讓人捎話回來了,說以後建國管後廚。你這孩子,咋什麼好事到了嘴裡都隻剩半句?”
田小滿眼睛一亮。
“真的?”
周建國點了點頭,走過去接走她手裡的菜籃。
“剛定下來的。”
“那得好好慶祝。”
“你現在聞不得油煙,慶祝啥?”
“我聞不得,你們還不能吃?”
田小滿拉著他的衣袖,臉上的高興比自己接到大訂單時還明顯。
“建國,今天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你坐著就行。”
周建國把她按回小板凳上,自己提著菜進了廚房。
田小滿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
那時的周建國,隻是國營飯店裡一個不愛說話的廚師,默默替她說過幾句話,也幫她守住過快要被人搶走的生意。
如今,她的小店一步步開大了,建國也終於憑自己的本事,站到了後廚最中間的位置。
晚飯時,趙玉珍特意多炒了兩個菜。
周德海把珍藏了許久的酒拿出來,隻給兒子倒了小半杯。田小滿不能喝,便端起盛著紅棗湯的碗,輕輕碰了一下周建國的酒杯。
兩隻碗在燈下碰出一聲輕響。
從這一天起,縣城裡記住的不隻有“小滿鹵味”的田老板,也多了一個能獨自撐起二十桌酒席的周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