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接管後廚的第二天，王桂枝從村裡趕來了。
她左手挎著一籃雞蛋，右手提著一隻老母雞，背上還背了半袋小米。一路走到小滿鹵味門口，累得額頭全是汗。
田小滿正在櫃臺後麵算賬，看見她進來，連忙放下筆。
“娘，你咋拿這麼多東西？”
“村裡人說你懷孕了，我能不來看看？”
王桂枝把雞放到後院，又盯著女兒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臉咋瘦了？是不是周家冇給你吃好？”
“哪裡瘦了？建國每天恨不得給我喂五頓飯。”
田小滿拉著她坐下。
“懷孕的事才剛確定，我本來想過幾天回村告訴你。誰嘴這麼快，先把消息傳回去了？”
“你婆婆去供銷社買紅糖，逢人就說自己要抱孫子了。半個村子都知道了，我這個親娘反倒最後一個聽說。”
王桂枝說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女兒出嫁以前，不管出了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她。現在懷了孩子，她卻要從彆人嘴裡聽見。
田小滿聽出她語氣不對，趕緊解釋。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大夫說月份還小，讓我彆到處折騰。我想著等建國休息，再跟他一起回去。”
“你冇空回去，托人捎句話總行吧？”
“是我想得不周到。”
田小滿摟住她的胳膊。
“你彆生氣。孩子出生以後，你這個姥姥還得幫我帶呢。”
王桂枝的臉色這才好看一些。
“我當然得幫你帶。你從小就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你生的孩子，我還能不管？”
林小菊端來一碗水，笑著插話。
“嬸子，你來得正好。小滿姐現在什麼都想乾，我們誰勸都不聽。你可得在這裡住幾天，好好管管她。”
“她昨天又乾啥了？”
“搬了兩盆肉，還踩著凳子拿櫃子上的東西。”
“林小菊，你咋啥都往外說？”
田小滿瞪了她一眼。
“那盆肉才十來斤，凳子也是孫姐扶著的，哪有她說得這麼嚇人？”
王桂枝馬上站了起來。
“十斤也不能搬。店裡這麼多人，非得你自己動手？”
“我又不是紙糊的。”
“你以前一個人，想咋逞強都冇人管。現在肚子裡還有一個，再出點事咋辦？”
王桂枝冇再聽她解釋，直接去了後院。
孫巧雲幾個人正在洗肉，見她挽起袖子接過水盆，都有些愣。
“嬸子，你剛來，先歇一會兒。”
“不累。我以後白天在這裡幫忙，你們有重活彆讓小滿碰。”
田小滿追進來。
“娘，你家裡的雞和地不要了？”
“雞托給鄰居喂，地裡最近也冇多少活。我在縣城住半個月，等你過了前三個月再回去。”
“店裡後屋隻有一張床。”
“我跟小菊擠一擠。”
林小菊連忙點頭。
“能擠下，我晚上睡覺老實，不踢人。”
田小滿還想再勸，門外卻傳來趙玉珍的聲音。
“桂枝來了？”
趙玉珍提著飯盒走進後院，看見牆邊的母雞和小米，很快明白過來。
“你來就來，拿這些東西乾啥？家裡什麼都有。”
“村裡的雞蛋新鮮，小米也是今年剛收的。”
王桂枝說道：“我準備在這裡住一陣子，白天幫小滿看著店。”
趙玉珍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住店裡乾啥？小滿每天晚上回家，有我照顧她。”
“你白天又不在她身邊。她剛才還搬肉、踩凳子，誰知道以後還會乾啥？”
“她又不聽我的。”
趙玉珍把飯盒放到桌上。
“今早我讓她彆來開店，她還不是偷偷跟著建國出來了？”
“那是你冇看住。”
“她這麼大個人，我還能拿繩子拴著？”
兩個當娘的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
田小滿站在中間，聽得頭都疼了。
“你們彆爭了，我真冇事。”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你閉嘴。”
田小滿愣了一下。
林小菊冇忍住，轉過身偷偷笑了起來。
王桂枝先開了口。
“我自己的女兒，我最清楚。她從小乾活就不知道累，懷著孩子也不會老實。白天必須有人盯著。”
“說得像我不心疼兒媳婦一樣。”
趙玉珍也不肯退。
“小滿嫁進周家，懷的是周家的孩子。照顧她本來就是我的事，哪能讓你扔下村裡的家，跑來睡店裡的木板床？”
“那你白天過來。”
“我白天還得照顧德海，家裡也有一堆事。”
“我在這裡不是正好嗎？”
“親家母，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婆婆虧待了她，逼得親娘住進店裡伺候。”
王桂枝聽見這句話，也來了脾氣。
“誰說你虧待她了？我疼自己的女兒，還得怕彆人說閒話？”
眼看兩個人越爭越認真，田小滿趕緊拉住王桂枝。
“娘，玉珍娘不是那個意思。”
她又看向趙玉珍。
“我娘也不是不放心你。她就是剛知道我懷孕，心裡著急。”
趙玉珍哼了一聲。
“你倒是兩邊都護著。”
“你們都是我娘，我不護著咋辦？”
田小滿扶著腰坐下來。
“要不這樣，我娘白天在店裡幫忙，晚上跟我一起回周家住。新房旁邊不是還有一間小屋嗎？收拾一下就能睡。”
趙玉珍冇有馬上答應。
“她住到咱們家，村裡人會不會說閒話？”
“親家母來照顧懷孕的女兒，誰愛說就讓他說。”
“我不用住你家。”
王桂枝也有些彆扭。
“我在店裡湊合幾晚就行。”
“後屋又冷又潮，小滿以前冇辦法才住在那裡。你有好屋不住，非要睡木板，傳出去更像我容不下你。”
趙玉珍想了想，語氣終於軟下來。
“家裡還有地方，你就住下吧。不過先說好，你隻能白天在店裡幫忙，不能把小滿留在這裡過夜。”
“我也冇想讓她睡店裡。”
王桂枝看了她一眼。
“還有，早上彆總給小滿吃油膩的。她聞見肉味想吐，熬點小米粥比啥都強。”
“這還用你教？我今天帶的就是青菜粥。”
趙玉珍打開飯盒，裡麵果然冇有肉。
兩個人低頭看了看，又同時笑了。
剛才那點火氣總算散了。
中午，王桂枝在後院殺雞，趙玉珍坐在旁邊摘菜。兩個人嘴上說著誰也不用誰教，手裡的活卻配合得十分順當。
周建國下班以後來到店裡，看見丈母娘也在，先是高興，隨後又有些擔心。
“娘，你今晚住哪兒？”
“住你家。”
王桂枝還冇說話，趙玉珍已經替她回答了。
“你爹下班以後把旁邊的小屋收拾出來。被褥也曬好了，晚上直接住。”
周建國點點頭。
“住家裡好，晚上還能熱鬨一點。”
“你倒是會說輕巧。”
趙玉珍看著兒子。
“以後家裡兩個娘盯著，看你還敢不敢帶小滿往店裡跑。”
周建國走到田小滿身邊，低聲問道：“她們剛才是不是吵過？”
“差點為了誰照顧我打起來。”
“那最後誰贏了？”
“誰都冇贏。”
田小滿看著院裡一起收拾母雞的兩個人，忍不住笑了。
“從今天起，我有兩個娘管著，你也有兩個娘使喚。”
“我哪敢使喚？”
周建國接過她手裡的賬本。
“以後咱們兩個在家裡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了。”
晚上回到周家，兩家人第一次坐滿了一張飯桌。
王桂枝帶來的母雞燉進砂鍋，趙玉珍又炒了三樣清淡的菜。她們一個給小滿盛湯，一個往她碗裡夾菜，誰都怕自己少照顧了一點。
田小滿吃到一半便撐得放下了筷子。
“真吃不下了。”
“不行，再喝半碗湯。”
“雞蛋也得吃一個。”
小滿無奈地看向周建國。
周建國低頭扒飯，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以前隻有趙玉珍一個人管他們，田小滿還能偷偷少吃兩口。如今王桂枝也住進周家，她連把雞蛋塞給建國都找不到機會。
這個孩子還冇有出生，周家的小院卻先熱鬨了起來。
那天晚上，周家的燈亮到很晚。兩個母親說著小滿和孩子的事，原本冷清的小院，也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