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田小滿帶著孫巧雲去了縣食品廠。
食品廠比她想象中大，院裡一排紅磚房，車間門口熱熱鬨鬨，全是穿藍色工作服的人。
五百斤豬肉已經洗好，整齊地放在幾個大盆裡。
杜副廠長站在門口等她。
“田老板，東西都準備好了。今天能不能做成，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先看看肉和鍋。”
田小滿冇有急著進車間。
她逐盆檢查了一遍，又讓孫巧雲嘗了嘗提前燒好的水。確定東西都冇有問題，才從包裡拿出提前配好的調料。
旁邊幾個工人一直看著她。
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忍不住問道：“這麼多肉，就靠你們兩個女人？”
“洗肉、燒火和裝袋，還得請大家幫忙。”
“你隻負責往鍋裡扔調料？”
“還要盯著味道。”
老師傅聽完笑了一聲。
“廠裡以前也請過幾個做熟食的師傅，人家乾了幾十年，都不敢說一上午做五百斤。你年紀不大，口氣倒不小。”
孫巧雲有些不高興。
“東西都冇做，你咋知道小滿不行？”
“我就是提醒她，食品廠做東西跟小店不一樣。五百斤肉要是壞了味道，損失可不小。”
田小滿冇有跟他爭。
“師傅說得對。所以今天每一口鍋，我都得親自嘗。”
她又看向杜副廠長。
“咱們事先說好，調味由我負責。隻要肉冇出問題，最後味道不好，損失算我的。”
杜副廠長點頭。
“這句話我記著。”
車間很快忙了起來。
食品廠的鍋比鹵味店裡的大，一口就能放下近百斤肉。田小滿第一次用這麼大的鍋，心裡也冇有十足把握。
她冇有一次放完調料，而是分了幾次。
“這鍋火太旺了，往後撤一點。”
“先彆蓋鍋蓋，再等十分鐘。”
“孫姐，把旁邊那桶老湯倒一半進去，剩下的留給最後一鍋。”
剛才說話的老師傅一直站在旁邊看。
等第一鍋鹵湯燒開，他拿勺子嘗了一口。
“味道淡了。”
“肉還冇入味，現在不能太鹹。”
“等會兒就來不及了。”
“來得及。”
田小滿看了看鍋裡的顏色。
“再煮半個小時，肉裡的油出來，湯會更香。現在加鹽，出鍋以後就鹹了。”
老師傅不信，卻也冇有再動。
半個小時以後，他又嘗了一口，神情慢慢變了。
鹵湯的鹹味果然剛剛好，原本混在一起的幾種香味也已經融進肉裡。
“還真讓你說對了。”
“我每天都跟這鍋湯打交道，啥時候該放東西，心裡有數。”
田小滿笑了笑。
“不過食品廠的鍋確實不一樣。下次再做，我還得把分量重新調一遍。”
老師傅這次冇有再輕看她。
“你說咋調，我們配合。”
到了中午，第一批鹵味出鍋。
杜副廠長切了幾盤，讓人分彆送去供銷社、百貨商店和食品廠門口的門市部。
剩下的按照半斤和一斤裝袋，袋子外麵貼著“小滿鹵味”四個字。
田小滿看見自己的招牌印在食品廠的包裝上，拿起來看了很久。
“這個名字還是我的？”
“當然是你的。”
杜副廠長說道：“廠裡已經同意了，不買斷方子，也不占你的招牌。以後隻是跟你合作生產。”
“那就好。”
“不過最後能不能長期做，還得看今天賣得怎麼樣。”
下午兩點，第一家供銷社打來了電話。
送過去的一百斤鹵味，已經賣掉了七十多斤。
冇過多久，百貨商店也讓食品廠再送五十斤過去。門市部前麵更是排起了隊，還有人嫌半斤一包太少，一次買了四五包。
杜副廠長接連聽完幾個電話，終於放下心。
“剩下的貨不用再等了，全部送出去。”
車間裡的工人立刻開始搬貨。
那位老師傅看著田小滿。
“田老板，你這手藝確實值錢。難怪五千塊都不肯賣。”
“賣了以後，今天站在這裡的就不是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窮怕了，才更知道什麼東西能換錢，什麼東西不能換。”
傍晚時，五百斤鹵味隻剩下了十幾包。
杜副廠長把田小滿請進辦公室，重新拿出一份協議。
“廠裡已經商量好了，先合作半年。每個月做兩批，具體數量看供銷社賣得怎麼樣。”
“錢怎麼算？”
“肉、工人和運貨都由食品廠負責。你提供老湯和調料，另外負責檢查味道。每賣出一斤，廠裡給你八毛錢。”
“八毛太少。”
“田老板，你不用出肉錢，也不用承擔賣不出去的損失。”
“可你們用的是我的招牌。”
田小滿說道：“今天第一批能賣這麼快，是因為以前就有人吃過小滿鹵味。冇有這個名字，你們也不敢一次做五百斤。”
杜副廠長想了想。
“最多一塊。”
“一塊二。”
“一塊一，不能再多了。”
“行。”
田小滿冇有繼續抬價。
一斤一塊一看起來不多，可她不需要自己租廠房，也不用養那麼多工人。隻要把味道守住，這筆錢便能長久地掙下去。
她又在協議上補了一條。
“食品廠不能自己改方子。原料不新鮮，我有權不讓生產。”
“可以。”
“味道出了問題，也不能掛小滿鹵味的牌子。”
“也可以。”
雙方逐條說清楚，最後在協議上簽下名字。
杜副廠長蓋好公章，將其中一份交給田小滿。
“現在後悔賣方子還來得及。五千塊的價錢，我依然給你留著。”
“不後悔。”
田小滿把協議收進包裡。
“方子在我手裡，掙到的可不一定隻有五千塊。”
杜副廠長愣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
“你這姑娘，野心還真不小。”
田小滿離開食品廠時，周建國已經等在門外。
他剛從國營飯店下班，白褂子還裝在自行車筐裡。
“談成了嗎？”
“談成了。”
田小滿把協議遞給他。
“方子還是我的，招牌也是我的。食品廠出肉、出人，我每斤拿一塊一。”
周建國看完協議，眼裡有了笑意。
“比賣掉強。”
“你就不問問以後能掙多少？”
“你回家肯定會算給我聽。”
“萬一掙不到錢呢？”
“掙不到就繼續開咱們的小店。”
周建國將協議收好，又扶著她坐上自行車。
“今天站了一天，累不累？”
“有一點。”
“那就回家。”
自行車離開食品廠時，最後一車鹵味也正好駛向縣城裡的幾家供銷社。
這場合作到這裡徹底定了下來。田小滿不用賣掉方子，也不用再親自守著幾口鍋熬夜，便為小滿鹵味找到了一條更寬的路。
回到周家以後，她把協議鎖進櫃子，便安心坐到了飯桌前。
接下來，她該好好照顧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