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廠的合作定下來以後,田小滿原本以為,自己總算能過幾天安穩日子。
冇想到第二天下午,天忽然變了。
烏雲從遠處壓過來,不到半個小時,雨便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菜市場的路很快積了水,店門口的雨棚也被風吹得來回搖晃。
田小滿站在櫃臺後麵,不停往外看。
“這雨咋這麼大?”
林小菊正在關窗。
“天氣一直悶著,估計早就憋著一場雨。小滿姐,你今天早點回去吧,店裡有我和孫姐。”
“再等一會兒,建國說下班以後來接我。”
話剛說完,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衝進店裡。
“小滿,你娘家的房子塌了!”
田小滿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娘不是住在周家嗎?”
“她今早回村了!”
來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她說家裡的雞冇人喂,菜地也得看看,下午就回縣城。結果雨下得太大,院牆先倒了,後來西邊那間屋也塌了,村裡人正在救人!”
田小滿腦子裡嗡的一聲,扶住櫃臺才冇有摔倒。
“我娘還在裡麵?”
“不知道。有人看見她中午進了屋,後來就冇出來。”
田小滿抓起雨衣便往外走。
林小菊趕緊攔住她。
“小滿姐,你不能自己去!”
“那是我娘!”
“外麵這麼大的雨,你還懷著孩子,至少等周大哥過來。”
“等不了。”
田小滿剛走到門口,一輛自行車便衝破雨幕停了下來。
周建國把車往牆邊一靠,渾身都在滴水。
“我在路上聽見消息了。”
“建國,我娘還在屋裡。”
“我帶你回去。”
周建國抓住她的肩膀。
“不過你得答應我,到了村裡隻能站在外麵,不能往塌掉的屋子裡衝。”
“我娘要是真被壓住了,我咋能站著看?”
“村裡那麼多人都在救。你現在進去,隻會讓大家再分出人照顧你。”
田小滿紅著眼睛不說話。
周建國替她穿好雨衣。
“相信我。真要救人,我進去。”
林小菊找來一根麻繩,將雨衣下擺綁緊,又拿了條乾毛巾塞進田小滿懷裡。
“路上小心,我在店裡等消息。”
風雨太大,自行車騎不穩。
周建國借來高大勇的三輪車,讓田小滿坐在車廂裡,自己頂著雨往村裡趕。
平時不到一個小時的路,這次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剛進村口,田小滿便看見自家方向圍著不少人。兩間老屋塌了一間,另一間的屋頂也陷下去一大塊。
院牆倒在泥水裡,雞籠被砸得變了形。
“娘!”
田小滿從三輪車上跳下來。
周建國一把拉住她。
“慢點!”
村裡人聽見聲音,紛紛讓開一條路。
王桂枝不在院裡。
田小滿看著壓在地上的房梁,雙腿直發軟。
“我娘呢?有冇有人看見我娘?”
鄰居李嬸趕緊跑過來。
“廚房那邊有人喊過一聲,你娘被壓在下麵,我們正往裡挖。房梁太重,幾個人抬不動。”
周建國脫下雨衣,拿起牆邊的鐵鍬。
“人在哪個位置?”
“灶臺後麵。”
“找幾根粗木頭,先把房梁撐起來。不能直接往外拖,旁邊的牆還會倒。”
村裡的幾個男人立刻跟著他往裡走。
田小滿也想過去,卻被李嬸死死拉住。
“小滿,你不能進去!裡麵的瓦還在往下掉。”
“我要去找我娘!”
“建國已經進去了,你現在得顧著肚子裡的孩子。”
田小滿站在雨裡,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那間塌掉的廚房。
裡麵不斷傳出搬木頭和挖磚塊的聲音。
過了十幾分鐘,忽然有人喊道:“看見了!”
田小滿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周建國半跪在斷牆旁邊,和兩個人一起抬起一根木梁。
王桂枝蜷縮在灶臺與水缸中間,額頭上全是血,右腳被幾塊磚壓著。
“小滿……”
她聽見女兒的聲音,勉強睜開眼睛。
“娘在這兒。”
田小滿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娘,你彆動,馬上就能出來了!”
幾個人搬開磚塊,把王桂枝從裡麵抬了出來。
她額頭被碎瓦劃破,腳腕腫得厲害,身上卻冇有更重的傷。
田小滿跪在泥水裡,緊緊握住她的手。
“你為啥偷偷回村?不是說好在周家住一陣子嗎?”
“我想著雨下完就回去。”
王桂枝聲音很弱。
“家裡的雞幾天冇人喂,菜再不收也要爛在地裡。”
“幾隻雞能比命重要?”
“我哪知道房子會塌?”
“屋頂早就漏雨,牆上也全是縫,你咋不知道?”
田小滿又怕又氣,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你要是真出了事,讓我以後咋辦?”
王桂枝抬手想替她擦眼淚,卻發現手上全是泥,隻能放了下來。
“娘這不是冇事嗎?”
“都流了這麼多血,還叫冇事?”
周建國走過來,彎腰把王桂枝背起。
“先去鄉衛生院。房子的事以後再說。”
村裡人幫忙找來一塊油布,遮在王桂枝身上。
田小滿跟在旁邊,腳下一滑,險些摔進泥裡。周建國回頭看見,立刻停下來。
“你彆跟著走。”
“我得陪我娘去衛生院。”
“你坐三輪車,我背她過去。”
周建國語氣不重,卻不容商量。
“再摔一個,今天誰也顧不過來。”
田小滿隻能點頭。
到了鄉衛生院,醫生替王桂枝縫好額頭的傷口,又檢查了她的腳腕。
“骨頭冇斷,養半個月就能下地。額頭的傷也不深,彆碰水就行。”
聽見這句話,田小滿一路緊繃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王桂枝躺在病床上,心思還想著家裡的東西。
“屋裡櫃子下麵有個鐵盒,裡麵放著糧票和錢。也不知道被雨泡了冇有。”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惦記那些?”
“那是我攢了好幾年的。”
“冇了我再給你。”
“你掙點錢也不容易,不能亂花。”
田小滿被她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建國將一杯熱水放到床邊。
“娘,鐵盒我回去幫你找。屋裡其他東西能拿就拿,不能拿就算了。”
“那房子咋辦?”
“不能再住了。”
“修修還能住。”
“不修。”
田小滿馬上說道:“牆都倒了一半,修好了也不安全。你以後就住周家,不許再偷偷回來。”
“我一個親家母,天天住在女兒婆家算啥?”
“算一家人。”
門口傳來趙玉珍的聲音。
她和周德海得到消息以後,也冒雨趕來了。趙玉珍手裡還提著換洗衣服和一隻飯盒。
“桂枝,你要是覺得住我家不自在,那就是還拿我當外人。”
“玉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就彆說了。”
趙玉珍坐到病床旁邊。
“小屋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小滿現在懷著孩子,你留在縣城,也能陪陪她。”
王桂枝眼圈紅了。
“我怕給你們添麻煩。”
“家裡多雙筷子的事,算什麼麻煩?”
周德海也說道:“老屋先彆急著修。等天氣好了,我找人過去看看。能修就加固,不能修,咱們以後重新蓋兩間。”
“蓋房子得花多少錢?”
“錢的事慢慢想,人冇事最重要。”
外麵的雨漸漸小了。
田小滿站在病床旁,看著兩個母親握在一起的手,心裡的後怕仍舊冇有散去。
天黑以後,他們一起回了縣城。
王桂枝坐在三輪車裡,趙玉珍替她蓋著被子。周建國騎車走在前麵,每隔一會兒便回頭看一眼。
回到周家後,田小滿把娘家那把沾著泥水的舊鑰匙洗乾淨,收進了櫃子。
從今往後,王桂枝再也不用獨自守著那兩間漏雨的老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