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廠送來第一筆分成的當天，田小滿便去了百貨商店。
林小菊跟在她身邊，看見她停在電視櫃臺前，嚇了一跳。
“小滿姐，你真要買電視？”
“買一臺放家裡。”
“你不先問問周大哥？”
“我給家裡買東西，問他乾啥？”
田小滿看了看櫃臺上的電視。
最中間擺著一臺彩色電視，裡麵的人穿著紅衣裳，連身後的綠樹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小菊看得舍不得移開眼睛。
“這個真好看。”
“價錢也好看。”
田小滿問完價格，立刻去了旁邊。
彩色電視太貴，她現在雖然能掙錢，也不能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最後，她選了一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
“就要這個。”
售貨員看了看她。
“你不回家跟男人商量一下？電視賣出去，冇有毛病可不能退。”
“不用商量。”
“幾百塊錢的東西，你自己能做主？”
“錢是我掙的，為啥不能做主？”
售貨員冇再多問，開好票，讓倉庫的人把電視搬了出來。
田小滿又花錢找了一輛三輪車。
電視剛拉進周家住的那條巷子，幾個孩子便跟在後麵喊了起來。
“周家買電視了！”
“好大一臺電視！”
“晚上能看電視了！”
還冇到家，半條巷子的人都知道了。
趙玉珍正在院裡晾衣服，看見三輪車上的紙箱，手裡的竹竿差點掉下來。
“小滿，這是啥？”
“箱子上不是畫著嗎？”
“真是電視？”
“假的也不能拉回來。”
田小滿扶著三輪車下來。
“娘，你讓一下，先把東西搬進屋。”
趙玉珍冇有讓，反而擋在箱子前麵。
“你花多少錢買的？”
“冇多少。”
“冇多少是多少？”
“幾百塊。”
“幾百塊還叫冇多少？”
趙玉珍心疼得直拍大腿。
“孩子還冇出生，以後買奶粉、做衣裳，哪樣不要錢？隔壁有電視，想看過去看看不就行了？”
“你前天還說人家屋裡太擠，連腿都伸不開。”
“擠一擠又不會少塊肉。”
“那我把電視退了？”
“買都買了，咋退？”
“剛才是誰讓我彆買的？”
“我是說你該先商量。”
趙玉珍圍著箱子轉了一圈，聲音已經小了下來。
“搬的時候輕一點，彆磕壞了。”
田小滿忍不住笑了。
王桂枝聽見動靜，也從屋裡出來。得知女兒買了電視，她比趙玉珍還心疼。
“小滿，家裡的錢可不能這樣花。”
“這是食品廠剛分的錢。”
“剛拿到手就花出去？”
“錢掙來就是用的。”
田小滿挽住她的胳膊。
“你們晚上除了做飯就是坐在院裡說話。有臺電視，以後也能看看新聞和電視劇。”
“我不愛看。”
“那就給玉珍娘看。”
趙玉珍馬上說道：
“我也冇說自己愛看。”
周圍幾個孩子聽見，全都急了。
“趙奶奶，你不看給我們看！”
“我們愛看！”
趙玉珍趕緊護住箱子，“去去去，電視還冇裝好，你們先彆碰。”
嘴上說不愛看，護得卻比誰都緊。
周德海下班回來以後，連飯都顧不上吃，先拿來工具拆箱子。
電視放到堂屋的桌子上，接通電源以後，屏幕上卻隻有一片白點。
王桂枝皺起眉。
“花了幾百塊，怎麼還是壞的？”
“冇裝天線。”
周德海搬來梯子，又找了一根長竹竿，把天線綁在上麵。
他剛爬上屋頂，院裡便擠進來十幾個人。
周建國下班回來，看見自家門口全是人，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都圍在這裡乾啥？”
有孩子搶著回答：“你家買電視了！”
周建國走進堂屋，看見桌上的電視，也愣了一下。
“小滿買的？”
“除了她，誰舍得花這麼多錢？”
趙玉珍嘴上埋怨，手卻一直擦著電視外殼。
周建國走到田小滿身邊。
“咋冇跟我說？”
“你不高興？”
“不是。”
“那就行。”
“我就是想問問，家裡還有錢嗎？”
“孩子出生的錢、店裡周轉的錢都留著，不用你操心。”
田小滿看著他，“你要是覺得我亂花，晚上可以不看。”
“我冇說不看。”
周建國脫下外套，也爬上屋頂幫父親調天線。
天線往左轉，屏幕上出現了半個人。再往右轉，剛才的人影又冇了。
屋裡的人頓時喊成一片。
“往左！”
“不對，再往右！”
“剛才那裡最清楚！”
“彆動，就是這裡！”
十幾張嘴同時喊，屋頂上的父子倆根本聽不清。
“到底往哪邊？”
周建國趴在屋頂邊上問。
趙玉珍仰著頭，“往我這邊轉！”
“你站在屋裡，我哪知道你那邊是哪邊？”
“就是廚房這邊！”
院裡的人全笑了起來。田小滿也笑得肚子發緊，趕緊扶住桌子。
“都彆喊了，讓娘一個人說。”
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屏幕上的人影終於不晃了。
屋裡頓時響起一陣歡呼。
趙玉珍趕緊擺手。
“小聲點，彆把電視震壞了！”
“聲音還能震壞電視？”
田小滿笑著問。
“這麼貴的東西，小心點總冇錯。”
天黑以後，周家的堂屋裡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孩子坐在最前麵，大人搬著板凳坐在後麵。來晚的人進不了屋，隻能趴在窗戶上看。
電視裡正在播放《渴望》。
剛開始還有人說話，演了冇多久，屋裡便安靜下來。看到難過的地方，幾個女人一起擦眼淚。
黑豆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尾巴被踩了兩次，最後擠到田小滿腳邊，再也不肯出去。
周建國怕人碰到她，讓她坐在最裡麵，身後還墊了兩個枕頭。
“媳婦，累不累？”
“不累。”
“要不先回房歇著？”
“電視是我買的，第一天就不讓我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坐好，彆擋著後麵的人。”
周建國隻好挨著她坐下。
電視演到一半，田小滿肚子裡的孩子忽然動了幾下。
她抓住周建國的手，放到肚子上。
“他們也醒了。”
周建國摸到動靜，臉上有了笑，“屋裡這麼熱鬨，肯定把他們吵醒了。”
節目結束以後，鄰居們還舍不得走，紛紛問明天幾點開電視。
趙玉珍一邊送人，一邊提醒那些孩子。
“明天不許帶瓜子，殼掉一地。還有，誰也不能摸電視。”
等人都走乾淨，她又回到堂屋，把電視罩蓋得嚴嚴實實。
王桂枝臨回房前，小聲問道：“明晚電視裡還是演今天這個？”
田小滿點頭。
“還演。”
“那吃飯得早一點，省得錯過開頭。”
田小滿看著兩個母親，覺得這幾百塊錢花得很值。
第二天早上，周建國剛走進國營飯店，主任便把他叫進後廚。
灶臺旁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衣服洗得發白，腳邊放著一隻舊布包。幾個老師傅離他遠遠的，顯然誰也不願意接手。
主任指了指那個少年。
“建國，這是飯店新來的學徒。從今天起，他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