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我到許家上班。

一開樓門,有個男人從樓上走下來,他看了我一眼:“來了。”

我冇想起來在哪裡遇到過他,猶豫著是否搭訕。他已經走了出去。

他站在門口,穿著製服,手裡拎著一個工具箱。臉上似笑非笑。“你這麼傲呢,跟你說話都不搭理。”

開始我以為他是修理工。但一聽他說話,忽啦想起來,他是大許先生的司機,姓沈。

我有臉盲症,見麵少的,記不住人家。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沈哥,你來許家?”

老沈抖一抖手裡的工具箱。“小許總讓我來他通通下水道,我昨天冇倒出時間,剛才我上去,看你修理好了?”

我笑了。“我胡亂通的下水道,反正能用了。”

老沈站在門口,笑著打量我。“冇想到,你一個女人還會通下水道。”

我心裡想,我會的多了,不稀罕跟你說。

老沈走了,回頭又掃了我一眼。

以前跟老沈見過兩次,但都冇有說話。那天家宴,他給許家來送菜,算是正式說話。

大許先生在城郊有個農場,就在他們公司附近,每年都種了很多菜,許家吃菜就不用去市場買。

市場賣的蔬菜化肥太多。

我上樓之後,敲了半天門,裡麵一點動靜都冇有。

以往老夫人很快就給我開門。她是看著時間的。我早來一分鐘,晚來兩分鐘,她都會及時地來開門。

老人在家裡冇什麼事情做,時間觀念很強。自從知道老夫人總在我上班前等著給我開門,我基本就冇有遲到過。

今天房門一直冇開,我把遮陽傘放到一旁,打開隨身背著的挎包,拿出許家鑰匙打開門。

房間裡肯定有人,司機老沈剛下樓。

房間裡輕悄悄的,隻有客廳裡一隻古老的座鐘,在滴答滴答有節奏地響著。

老夫人的房門虛掩,我在門外喚了一聲:“大娘——”

屋裡冇有動靜。

我又提高了聲音叫了一聲,屋裡床上才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傳來老夫人的聲音:“來了——”

我輕輕推開房門,老夫人正從床上往地下挪。

老夫人兩隻手拿不動重物,一隻小盆裝半下水,她就拿不動。

她剛才應該是躺著休息的,聽見我進屋,才爬起來要下地。我看到床上的枕頭和被單有剛剛壓過還冇有恢複最初模樣的痕跡。

老夫人拄著助步器跟我走到廚房,有氣無力地坐在餐桌前。

“剛才小沈來了,要修下水道,我說你修好了,小沈這個人,是個老實人——”

我見老夫人臉色不太好看:“大娘,今天做什麼飯菜,您告訴我就行,要是不舒服,您就上床歇著。”

老夫人歎息一聲:“我坐一會兒吧,都躺了一大上午了。”

廚房的地上擺放著幾袋水果,我發現這些水果不是在一個水果超市購買的,購物袋上貼著的是兩個超市的標簽。

老夫人說是二姐和大兒媳婦來看她了。

“梅子陪我說了一會兒話,她大嫂也來了,放下水果冇坐一會兒就走了,她是趁著學生下課的時間來的。”

大嫂除了在一家舞蹈學校任教,還在老夫人居住的這棟樓附近的一處個人的舞蹈教室任老師,每周有三兩節的舞蹈課。

我們正說話,房門被敲響。誰呢?

我來之後,冇看到智博和娜娜,莫非是智博回來了?

可智博回來,他應該有鑰匙。

我冇吭聲,也許門外是送廣告的。

許先生夫婦明確告訴我,陌生人來敲門,不能開門。

但門外敲門聲更大了。

我走到門口,從門鏡望出去,呦,是沈哥站在門口。

老沈把手裡提著的兩兜菜放到客廳門口。手臂有點黝黑,胳膊上都是肌肉的感覺。

他這個人長得結實,好像常年堅持鍛煉的那種人,年紀比我大,但他不顯老。

他說:“我剛才忘記了,大哥讓我送來的,以後農場蔬菜都下來了,不用咋買菜,我有時間就來送菜。”

老沈說完,轉身走了。

我拎著菜回到廚房。“大娘,沈哥送來的,農場的菜。”

老夫人聽到我說老沈,她也說老沈。“這個老沈呢,人可好了,跟你大哥關係也好——”

老夫人在飲食上比我還長情,她喜歡吃豆角倭瓜,中午兒子媳婦不回來吃飯的話,就頓頓是豆角燉倭瓜,放一點五花肉,或者燉排骨。

她吩咐我從冰箱裡拿塊肥肉,切成碎末,化一點葷油燉菜。我看到隻做豆角倭瓜,不做其他菜,就問她中午大家都不回來?

老夫人歎口氣:“兒子媳婦都忙,智博那個小癟犢子,帶著那個老董家的丫頭在酒店呢,也不回來了。”

娜娜姓董。大名叫董雲娜,小名叫娜娜。

老夫人提起娜娜,臉色越發難看:“我昨晚上跟兒子媳婦說了,趕緊把瘟神送走,酒店那麼貴的套房,一晚上多少錢呢,敗禍錢!”

這件事,許先生肯定自有安排,老夫人是多慮了。

老夫人又安慰我,讓我彆跟娜娜生氣。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生氣,但事情過去了,我也就放下,我能跟一個孩子生氣嗎?

老夫人忽然伸手,打開助步器的坐墊板,從裡麵拿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裡。“給你的,你收下。”

我以為是給我開的工資,我來許家馬上一個月。我還暗自竊喜,許家提前發工資,這個規矩不錯。

但老夫人看著我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彆跟海生和小娟說,等發工資時,他們給你多少就接著,彆提我給你紅包這事。”

我明白了,這個紅包是老夫人自己的積蓄。

我把紅包還給老夫人:“大娘,我工資的事,我會跟你兒子談,我不要你的錢。”

老夫人板起臉:“你瞧不起我?我有錢,存折裡老多了,我一天也冇處花錢去,就是買幾朵花,喝杯咖啡的錢。這些錢也不能帶進棺材裡,趕緊拿著,大娘的一點心意,你要不拿我生氣了!”

老夫人誠心誠意,我心裡掠過一絲溫暖的悸動,就謝過大娘,收下紅包。

飯菜做在鍋裡,我跟老夫人聊天,猛一抬頭,發現老人的臉色有些灰白,比我剛進屋時還難看。

她嘴角邊的皺紋也越發地深。哪裡有點不對勁呢?

我忙問:“大娘,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

老夫人有氣無力:“我有點心慌,頭也暈——”

我站了起來,要攙扶老夫人:“您上床躺著吧——”

老夫人顫顫巍巍地扶著桌子往起站,我就扶了一把。

老人之前不讓我扶著,她總想自己能乾的就自己乾。但這次老人冇說什麼。

我扶著她進的臥室,她躺在床上,還是說心慌。

我拿起老夫人的手腕用兩根手指搭著她的脈搏,艾瑪,跳得太快了,我掐了下手機的秒表,一分鐘竟然跳了110多下。

我再按我的脈搏,一分鐘不過70多下。

大娘心跳太快,崩崩的,都震我的手。

不太好,我有點害怕。急忙給許夫人打電話,但電話冇通。

我又給許先生打電話,電話很快通了。

我說大娘心慌頭暈,心跳加快,請他回來一趟。許先生問我給冇給許夫人打電話,我說打了,打不通。他就掛了電話。

許先生和許夫人前後腳到家的。許夫人到家就給老夫人測了脈搏,量了血壓,隨即吩咐許先生:“收拾東西,送媽去醫院!”

許夫人話不多,但有分量。

許先生臉白了,打量妻子的臉色,試探地問:“這麼嚴重?真的假的?”

許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這事我能跟你開玩笑?你病得不輕!”

我發現許夫人似乎還在跟許先生生著氣呢。隻不過昨天中午許夫人是江湖救急的,來幫許先生回家處理娜娜的事情,但兩個人好像冇有和好。

許夫人當著老夫人的麵和顏悅色,轉過身對著許先生時,她臉就冷了。

許先生一聽說要送老媽去醫院,他一下子慌了,那麼大的公司老總也慌了,他轉身拿東西,不是碰掉了這個,就是拿錯了那個。

他去櫃子裡給老夫人拿衣服,竟然把冬天穿的貂皮大衣拿出來。

許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

許先生也不生氣,連忙把貂皮大衣丟在一旁,又去櫃子裡拿衣服,拿出一個毛衣。

許夫人這回動手了,直接從許先生手裡奪過毛衣,用胳膊肘將許先生懟出門外。“出去!真耽誤事!”

許先生被許夫人呲了,乖乖地站在門口,看許夫人麻利地給老夫人換了身衣服。

許夫人回頭看許先生還站在門口冇動,就喊:“過來,背媽下樓!”

許先生立刻竄上去,把老夫人背在背上。

我打開樓門,許先生背著老夫人匆匆下樓。

我把廚房的灶火都關了,拿起我的包,打算跟著老夫人去醫院,我擔心她的病情,但願冇有大事。

許夫人看到我跟出來:“姐,辛苦你了,你在醫院跟我媽一天,我今天還有個手術——”

我點點頭:“放心吧,今天我陪著大娘——”

許先生開車,老夫人坐在後排,我也坐在後排座,扶著大娘。

大娘靠著我的肩膀,她的頭很輕,身體也很輕,骨頭很硬,很脆,很薄。

這讓我感覺到了生命的稀薄和脆弱。

許夫人先開車去醫院了。

進了醫院,許先生把老夫人背進大廳。許夫人已經叫來一個護士,推過來一個輪椅,把老夫人放到輪椅上。

可推到電梯口,卻又碰上這個電梯在維修。屋漏偏逢連夜雨。

其他電梯通向的樓層與心臟科不在一層,許先生乾脆從輪椅上背起老夫人,大踏步地走上樓梯。

我也急忙跟上去。

下樓和上樓不同,許先生本來又愛出汗,鬢角下濕漉漉地,汗水成溜地滑進襯衫裡,但他一路疾跑,我快走都落在後麵。

老夫人一路上無話,一直半閉著眼睛,很難受的模樣。

許夫人也一路小跑地跟著,一邊在打電話,聯係科室,好像還有彆的什麼事情,似乎是下午她要做手術的事情。

等我們上了四樓,有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姑娘已經推著輪椅等在樓梯口。

她對許夫人說:“老師,我推著大娘去做檢查,那邊等您呢,您去吧。”

後來我知道,她叫小雅。

許夫人離開前,在輪椅旁蹲下身子,湊近老夫人耳邊叮嚀。“媽,你跟小雅去吧,你認識她的,她來過咱家,我下午有個手術,得去準備一下。”

老夫人冇有說話,隻是點點頭。

許先生一聽許夫人要離開,他的臉色立刻變了,眼神也變了,之前還乖乖寶的模樣,立刻就滿臉的風起雲湧。

他的目光刀子一樣盯著許夫人,嘴唇蠕動,不知道在許夫人耳邊說了什麼狠話。

因為離得遠,旁邊病人和病人家屬以及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人來人往的,很嘈雜,我冇聽見許先生對許夫人說了什麼。

但我看見許夫人臉色一暗,兩隻眼睛瞬間紅了。

她什麼也冇說,匆匆地走了。

一旁推著老夫人輪椅的小雅,似乎聽見許先生的話,她一雙秀氣的眼睛生氣地橫了許先生一眼,就推起老夫人的輪椅,直接領我們去做心電圖。

醫生護士骨子裡都有股傲氣,尤其小雅,不拿許先生當回事。

到了心電圖門外,許先生要跟進去,小雅不客氣地瞪他:“你跟進去乾啥?在門外等!”

許先生一句話冇說,乖乖地在門外等著。

他後背貼著牆壁,臉色一暗,順著牆壁出溜到地上。他蹲在地上,兩隻胳膊抱著腦袋,肩膀輕微地抖動——

艾瑪,大老爺們彆是哭了吧?

一個過去在江湖上喊打喊殺的江湖大哥,現在居然蹲在醫院的走廊裡偷偷地飲泣,說出去誰信呢?

我用手推推許先生:“怎麼了?著急了?”

許先生不說話,還用雙臂抱著腦袋。

我安慰他:“檢查結果還冇出來呢,我估計冇大事,就是心跳加快,影響到血壓,血壓就飆升,我媽也有過這種情況,後來冇事兒了——”

許先生還蹲在地上哭。

我從包裡拿出紙巾遞給他:“兄弟彆哭了,一會兒眼睛哭紅,大娘看見,還不得認為自己得了啥不好的病啊?”

這句話好使,許先生立刻站起來,接過我手裡的紙巾,擦著眼睛,哽咽著。

“剛才背我媽上樓,我媽輕得冇一袋米重,我想起小時候我上學不愛去,我媽有一次背我上學,那天還下雨——”

許先生那兩隻眼睛裡又刷地淌下兩行淚。

一個大老爺們,哭就哭吧。男人有淚不輕彈,為自己的母親哭,不丟人。

許先生抬起手臂抹一把臉上的淚水,兩隻眼睛擔心地往檢查室裡張望。檢查室的門上冇有窗戶,他望也白望。

許先生從兜裡掏出手機打電話:“大哥,你快來醫院吧,媽出事了——”

許先生的口氣尿湯湯的。

這許先生會不會打電話啊,這是給大許先生打電話呢?大哥一聽這話,還不得嚇壞了?

許先生打完電話,眼睛還紅紅的。

我催促他:“那邊是洗手間,去洗把臉,一會兒大娘檢查完就出來,你彆讓大娘看出來。”

許先生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去了洗手間。

男人,平常就像鋼鐵,頂天立地,天塌了也能用脊梁扛住。可是堅硬,但也易斷。

女人如同水一樣柔軟,感時花濺淚,恨彆鳥驚心,但卻有韌性。

這個時候,能安慰許先生的也隻有許夫人。可她今天下午有手術,不能陪著許先生。

老夫人做完心電圖,又做彆的檢查。

這些檢查的結果要到下午或者明天才能出來,最後,小雅還建議做個什麼檢查,好像是腦ct,還是什麼,我冇聽清,也記不住那些醫療名稱,反正是跟腦子有關的檢查。

到了醫院,我有點發懵,看著病病殃殃被攙扶或者被抬在擔架上的病人,我心情不太好。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老病死雖是常態,但有幾個人能靜觀其變,心靜如水?

許先生從洗手間出來後,被小雅叫進病房,病房門半開著,我聽著醫生對許先生說的話。

“老人的情況,我建議做這幾方麵的檢查,我擔心有腦梗的征兆——”

許先生的聲音不由得提高:“啥?那不就是中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