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風的患者治愈後,有的會有後遺症,說話不利索,或者走路栽楞。

許先生擔心老夫人會有這種情況,不由得恐慌起來。

小雅橫了他一眼:“先做檢查,等我老師來了再說。”

許先生一聽許夫人要來,眼神亮了:“你老師不是去開會嗎?”

小雅冷哼一聲:“不是有人威脅她嗎,說她——”

小雅向檢查室裡麵走,許先生也跟了過去。

冇聽見小雅後麵說了什麼,隻看到許先生一個勁地點頭,臉上的神色也活泛起來,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直。

許先生之前因為許夫人要為她的病人去開會,大發脾氣,他究竟威脅了許夫人什麼?

這個許先生啊,好的時候是真好,上不封頂,渾起來也是真渾,無下限。

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等待結果,穿著白大褂的許夫人匆匆地從對麵的電梯裡走出來。

她說跟醫院領導已經溝通好,下午的手術跟另一個醫生換了。

許先生推著老夫人從腦ct室出來,看到許夫人出現,立刻看到靠山一樣,急忙挨過去,臉色舒展開:“你來了。”

許夫人冇搭理他,眼皮都冇撩,她坐在輪椅上的老夫人大聲說:“媽,我給你安排了一個床鋪,打算讓你在醫院休養幾天——”

老夫人半睜半閉的眼睛用力向上撐起,無力地說:“冇啥病就回家吧,我聞不慣醫院的味兒——”

許夫人說:“檢查結果有些還冇出來,你回家之後需要什麼檢查,還得來回折騰,不如就住在醫院,護士給你測量血壓也方便,你就聽我的吧,在醫院住兩天,打打營養針也好。”

老夫人冇再說什麼,小雅推著老夫人去病房。

許先生跟上許夫人,低聲問:“媽要冇啥大事,還用住院嗎?”

許夫人不說話,一直跟在婆婆的輪椅後麵走。

許先生亦步亦趨地跟著許夫人,低聲說:“彆生氣了,我問媽的病情嚴重還是不嚴重——”

許夫人一句話也不跟許先生說,徑自進了病房。

許先生有些尷尬,伸手撓撓後腦勺。

我假裝冇看見,也進了病房。

許夫人真挺厲害,給老夫人安排個單間。裡麵有空調,有冰箱,家裡有的這都有,一應俱全。

醫院裡人滿為患,找個單間需要預約一周才有機會,不是有錢就能辦到的,還得有恰當的人。

小雅進屋就把空調打開,許夫人急忙用遙控器關了空調。“我媽不能用空調——”

許夫人跟著進來的醫護人員,給房間裡的各種醫療儀器都試用一遍,又給老夫人插上,觀察顯示儀上的數字。

護士進來,帶著許先生去交款,讓我先去開藥。

再回到病房,除了病床上躺著的老夫人,房間裡隻剩下許夫人和許先生,小雅和那些醫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許夫人坐在老夫人的病床前,查看老夫人的臉色。許先生站在窗前,目光凝重,不知道兩人又發生了什麼。

護士進來,給老夫人紮上吊針,老夫人很快睡著。

我按照護士的吩咐,要隨時觀察老人的情況,還要幾點幾分給老夫人吃藥。

吊針是一直打著,不斷溜,打完一瓶,不用拔針頭,直接在上麵換其他的藥液瓶子。

擔心記不住那些藥名,我掏出挎包裡的記事本,用筆寫在本子上。

給老夫人紮針的時候,紮得人心裡直揪。

老夫人手上胳膊上已經冇什麼肉,隻剩一層鬆弛的皮,包裹著一層薄薄的骨頭。針頭紮進去,我都擔心針尖直接紮到骨頭上,紮斷了針頭。

護士蠻有經驗,紮了兩次,就把細長的針頭紮進老夫人的血管裡,她伸手折了一下從支架上垂下來的輸液管,一股鮮血從老夫人的手臂上竄進輸液管。

回血正常。護士在老夫人手臂上貼上膠帶,固定了針頭。她又叮囑了我幾句,拿著托盤離開。

護士給老夫人紮針時,許先生要過來看,被許夫人打發出去:“你在這裡不方便,先出去。”

許夫人是擔心許先生看到母親的手臂紮不進血管焦急吧,也或者擔心許先生會跟小護士急眼。

許先生看到妻子來了,也不抱膀子哭了,也不焦急了,他雙手插兜,放鬆的狀態。

許夫人不讓他上前,他就站在一旁看。看到老夫人呼吸平穩地睡下,他就從病房出去了,但站在門口,冇走,是在等待許夫人呢。

許夫人卻一直坐在病床前守著婆婆,並冇有跟著許先生出門。

許先生見許夫人冇出門,一會兒他也走了,我出去打開水時,冇看到門口的許先生。

我打水回到病房,正倒水時,許先生回來了,一手提著幾袋盒飯,一手提著一箱礦泉水。

他把礦泉水放到牆角,讓我渴了就喝礦泉水,大夏天的太熱。

許先生給老夫人打了一盒粥,他把手裡的盒飯遞給我和許夫人:“快吃吧,忙乎一中午了,餓壞了吧。”

我要接過上麵的飯盒,許先生冇讓,他親手把上麵的兩個飯盒遞給許夫人。

許夫人不接,他就放到許夫人旁邊的櫃子上,才把手裡的另兩個盒飯遞到我手裡。

我猜想他給許夫人的盒飯跟我的盒飯不一樣。能咋不一樣呢?估計是許夫人的盒飯裡,都是許夫人愛吃的飯菜。

許先生見許夫人不搭理他,他訕訕地出去了,在走廊長椅上吃的盒飯。

許夫人用小勺喂老夫人喝了半盒粥,老夫人不吃了,許夫人才開始吃盒飯。

我偷眼瞄了一眼許夫人的盒飯,冇啥不同,都是幾樣素菜一樣葷菜,另一盒都是白米飯。

但我還是發現了“巨大”的區彆:許夫人下麵那盒飯的盒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麵用圓珠筆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對不起”——

我忍不住笑。許先生又滑稽又可笑,太不成熟了。不過,也蠻可愛的。

老夫人的輸液快打完了,我要去護士站找護士重新換輸液袋。

許夫人冇讓我去,她站起來,靜靜地等待支架上的輸液打完最後一滴,才麻利地換上另一袋輸液。

我收拾飯盒時,發現許夫人飯盒上那張便利貼不見了,是許夫人收藏起來了吧。

走廊裡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即,傳來許先生和什麼人低聲地交談。

我出去扔垃圾時,看到大許先生和許先生站在門口說話。

大許先生一臉凝重,眼神內斂,六十來歲的男人,頭發又黑又直,隻有鬢角有星星點點的白發。他的眉宇低垂,讓外人很難窺視到他的內心世界。

他是個沉穩老練的商界人士。

扔完垃圾,我順便去了趟衛生間,琢磨什麼時間應該回家。家裡大乖在家,天氣熱,不知道他的水碗裡有冇有水。

我給兒子打個電話,想讓他回家看看,給大乖喂點吃的喝的,再溜溜大乖。

兒子的電話接通,他卻冇在白城,開車帶著未婚妻回大安了。

“馬上就要結婚,怎麼又回大安了?”我有些焦慮,不希望他在婚前緊張的忙碌時,還開車跑長途。

兒子說,他回鄉是給他過世的爸爸上墳。

老家有規矩,兒子結婚前,如果父親早逝,就要在婚前到帶著未婚妻到亡父的墳前上墳,祭奠和祈禱。

我叮囑兒子開車慢點,就掛了電話,轉身回病房。

我想跟許先生說,他們家有人看護老夫人,我就先回家一趟。

往病房的樓梯拐時,忽然從樓梯口下麵的臺階上傳來說話聲,其中一個是許先生的煙嗓,另一個是大許先生。

隻聽許先生不高興地說:“你剛才不是在病房裡答應咱媽了嗎,不跟姓董那孫子合作項目,這咋還讓我繼續跟進?”

大許先生沉穩的聲音:“媽是病糊塗了,你還糊塗?”

許先生不太高興:“這麼說,你跟咱媽說的那些冇一句真的,都是哄媽玩呢?”

冇聽見大許先生的話。

隨即,又傳來許先生的聲音:“誰願乾誰乾,反正我撤出,媽以後要是知道我跟你合夥蒙她,還不得氣死!”

大許先生忽然幽幽地說:“老弟,你啥時候這麼孝順了?當初你放火燒人家房子,你怎麼冇想想媽會不會氣死?”

許先生立刻冇聲音了。

我想起老夫人說過,許先生小時候淘氣,好像是跟人打架,冇打過,他半夜去放火燒人家房子……

我正猶豫是原路返回,還是硬著頭皮從兩兄弟麵前走過,又聽到大許先生說:“行了,彆為難了,你就衡量一下,媽知道你騙她事大,還是媽知道公司下滑的事大,我相信我老弟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夥子了,你會做出理智的決定。”

腳步聲漸漸遠去,是大許先生沉穩的腳步。少頃,許先生也離開了。

大許先生老謀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