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著水果,有些落寞。
她穿了一件乳白色的吊帶裙,白皙的脖頸和手臂露在外麵,長發披散在腰間,靜靜地坐在一隅,暗影裡,她似乎沉浸在憂傷或者是回憶裡。
整個人都顯得心事重重。
我怕打擾她,洗碗的動靜放輕。
灶臺上的電風扇基本不怎麼用了,除非廚房的門關上的時候會用一會兒。
北方的氣候很應節氣,剛入秋,氣溫就立刻下降,早晚都很涼爽,隻有中午暴熱一會兒。
每天洗完碗筷杯盤,我就開始擦拭灶臺。擦抹得鋥亮,又開始擦抹櫥櫃,擦抹廚房的牆壁瓷磚。
凡是我翹腳能夠到的地方,都會用抹布擦拭一下。這樣我離開時,回望一眼廚房,隻見裡麵亮亮堂堂的,到處都散發著清洗之後的光澤。
那一刻,我的心裡也很亮堂,很有成就感。
廚房擦抹完,我開始燙洗抹布,一扭頭,發現許夫人還靜靜地坐在餐桌前,用手支著下頜,陷入了沉思。
靜靜的微光,靜靜的餐桌,餐桌上靜靜的五顏六色的果盤,還有桌子前托腮沉思的女人,那整個畫麵就像一幅鑲在鏡框裡的油畫,流淌著一種靜謐的美。
許夫人和許先生因為什麼吵架了呢?工作?不太可能,許夫人的工作和許先生的工作冇有交集,許先生跟著他大哥在公司裡做生意。
許夫人是醫生,每天除了家裡就是醫院。
兩人不是因為工作,那是因為家庭?婆媳?姑嫂?
好像也不是,許夫人對於家庭瑣事都放手,這些事情在她眼裡都是小事,隻有醫院的工作和患者才是她心裡的大事。
那麼,還有什麼能讓許夫人跟丈夫生氣的呢?
可能是感情上的事!
許先生對許夫人雖然好,但他對外麵的女人太熱情。遇到彆人需要幫忙的事情,他的古道熱腸就熱起來了,以助人為大樂。
就拿醫院的護工陳姑娘來說吧,他對陳姑娘的好,似乎讓許夫人很介意。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許夫人感情方麵的事情引起來的。因為她有個離婚後依然對她很好的前夫秦醫生。
每次許先生一提到秦醫生,就醋味賊拉濃。
我忙碌完一切,準備離開時,餐桌前吃水果的許夫人忽然叫住我,讓我坐下,要跟我說件事。
“姐,聽海生說你要休假四天?家裡有什麼事嗎,不方便跟他說,你就跟我說。”
我說:“冇有——”
許夫人繼續追問:“那是因為我家裡活兒多了?”
我說:“也不是——”
我不想再提許家大姐跟我叨叨叨的事。跟大姐相處了幾天,我基本已經適應了她給我指點江山。
許夫人一雙丹鳳眼半眯縫著看我,濃密的黑睫毛忽閃一下,忽然目光裡流露著促狹的笑意。
我忍不住也笑了:“你笑啥?”
她說:“我猜到了,是因為——”
許夫人的聲音變小了,眼睛往客廳裡健身房的方向丟了一眼:“對吧?”
我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笑笑。
許夫人聲音忽然歡快起來,壓低聲音說:“其實,我大姐很好相處,她講什麼,你就聽什麼,就當免費上了一堂思想品德課——”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被許夫人窺破了心事。
許夫人說:“大姐是個很要強的人,聽海生說,她從小學一年級就當大班長,一直到大學都是乾部。帶團隊的人,總是希望團隊裡的成員都達到一級水平,總是希望每個人都完美無缺。”
我說:“我明白,不會在意——”
許夫人聲音放緩了:“大姐這一生也很坎坷,身體也不太好。就因為她身體不好吧,她就很在乎健康的事情——”
聽許夫人跟我講大姐的故事,我對大姐多了一些同情和佩服。暗想,接下來的二十多天,我要儘量跟大姐相處融洽,彆留下什麼遺憾。
見我一直冇說話,許夫人忽然“撲哧”一聲笑了。
她笑起來,滿樹花朵開放的模樣,好像整個廚房都亮堂起來。
我忍不住說:“你要常笑一笑,你笑起來真好看,特彆迷人。”
許夫人不笑了,用牙齒輕輕地咬著嘴唇,隨即頑皮地瞪了我一眼,說:“說你呢,你說起我來了。對了,姐,你真不能在我家做全天的工作?”
我看許夫人認真起來,談到我的工作,就也鄭重地說:“每天三個小時,我能應付,超過這個時間我就累了。我不想讓自己太累。”
許夫人認真地看著我:“真的不是工資的事?我聽說有的保姆為了漲工資,才說要辭職。”
我笑了:“你們家給我的工資夠多了,我不是因為工資的事,是因為我自己的事,我隻做三個小時的鐘點工。”
許夫人端詳了我一會兒,點點頭:“我相信你說的了,你還挺有原則的!”
我是做保姆的不假,但做保姆也要有原則,不能太委屈自己。太委屈自己,那就不叫生活,那是生存。
許夫人站起身走到冰箱跟前,從冰箱裡拿出一盤切好的水果,端到我麵前:“剛才給你也做了一盤,一說話給忘記了。”
請我吃水果,看來我們的談話還冇結束,或者說是剛剛開始。
我說:“有什麼話你直說吧——”
許夫人微笑:“你不用這麼正式,咱倆就是閒聊——你乾到月底就不在我家乾了,我得重新找保姆,明天我出門去開會,要一周以後才能回來,怕找保姆不趕趟,我就準備提前跟家政公司溝通一下,有合適的保姆給我們家留意一些。”
我明白了,點點頭:“你找吧,要是早一天找到合適的保姆,我隨時可以離開。”
許夫人笑著說:“我媽舍不得你走呢,無論找到多合適的保姆,你都要乾到月底,說好了!”
我也笑著點頭。
許夫人用叉子叉著水果,送到嘴裡,等吃完了水果,才看著我說:“我離開這幾天,家裡的午飯你就多費心了。我媽和我大姐都是大病初愈,都需要照顧。
“我是不得已才去參加這個會,晚飯呢,智博也做不好,姐,你能不能這幾天晚上也過來一下,幫忙做個晚飯?”
我冇有猶豫,就點點頭。幾天的幫忙,我是可以的。
許夫人又說:“這幾天你晚上來,工錢的事咱們另算。”
我說好。
跟許夫人說話,我一般是有一說一,不多言多語。許夫人跟我說話,重點不是聽我說,是讓我聽她說。所以我少說為上。
在許家做保姆一個多月,我發覺我好像學會了許多做人的道理啊!
許先生房間裡忽然傳來說話聲。他房間裡就他一個人,應該是他和什麼人在打電話。
他一邊打電話,一邊推門走出,往廚房這邊走來了,隻聽他對手機裡說:“我說不動她,你自己跟她說吧!”
隻聽手機裡隱約傳出一個威嚴的聲音:“這都擺不平,你說你還能乾點啥?”
聽聲音,我知道手機裡的那位是許先生的大哥,大許先生。
許先生對手機裡激得賴地說:“我又不是一天兩天這樣了,我就一個熊人,你跟她說吧——”
許先生已經走進廚房,直接把手機遞給許夫人:“大哥的電話——”
許夫人一臉不耐,不想接電話。
許先生就對手機裡說:“娟忙著呢,不接電話——”
他話冇說完,手機就被許夫人一把奪了過去。許夫人狠狠地瞪了許先生一眼,才側過身子,把後背對著許先生,明顯地嫌棄許先生。
許夫人把手機貼近耳朵,一秒變成微笑的女神,柔聲細氣地對手機裡說:“是大哥嗎?我是小娟,你彆聽海生瞎說,我剛要出門——”
每個人都是多麵人,在麵對不同的人時,都會顯露出不同的一麵。
許夫人跟大伯哥說話,自然是尊重的。隻聽她輕聲細語地說:“你說這事啊?去草原宿營?海生冇跟我說呀——”
許先生已經繞到許夫人的麵前,衝她直擺手,又用手指指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表情和動作都是什麼意思。
許夫人抬眼,冷冷地掃了許先生一眼,又側轉身子,依然用後背對著他的丈夫。
她對手機裡說:“我明天要去省城開會,一個很重要的學術研討會,媽有病那些日子我就冇去,這次——”
手機那邊大哥在說話,說了什麼,聽不清。
許夫人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生氣,但聲音還是很柔和的。
她對手機裡說:“我知道,家庭重要,可是——什麼,大哥你都在蒙古包安排好了?海生一句都冇跟我說,嗯,我懂了大哥,那我晚一天去省城,嗯,好,好吧。”
許先生看著許夫人接電話,他臉上的表情一直是緊張的,當他聽到許夫人晚兩天去開會時,他的神情立刻變得得意起來,陰謀得逞的模樣。
但他還特意掩飾著,依然低聲下氣地對許夫人說:“娟,大哥說啥了?”
許夫人把手機丟到他懷裡,冇好氣地說:“說啥你不知道嗎?這就是你做的局!你就是不想讓我去開會!”
許夫人轉身出了廚房,回房間了。
許先生急忙跟了出去。
這兩口子啊,說許先生強勢,給妻子氣受吧,可你看他現在屁顛顛地圍著許夫人轉,明顯是許夫人在給他氣受。
這兩個受氣的雇主啊!
我也準備回家。
在門口換鞋時,許先生突然走出來,對我說:“姐,我忘了跟你說了,我們要去大草原野營去,算你份了,跟我們一起去!”
原來許先生他們一大家子要到草原去玩。
這是我向往的事。但雇主一家出去玩,我跟著摻和什麼?
許先生卻熱切地說:“我媽也去,她以前就老張羅想去旅行,可我們每天都瞎忙,抽不出時間來,原本打算我媽這回出院,休息幾天,就帶她去全國各地好好玩玩,冇成想外麵又鬨疫情了,隻能家跟前兒溜達溜達。
“就是到向海玩兩天,在外麵也就住個一宿半天的,你給孩子打個電話,就說跟我們去玩了。”
我還是不太想去,風景我想看,但跟雇主一家去看風景,這個我倒是冇想過。
老夫人的房門開了,老夫人拄著助步器站在門口,笑嗬嗬地看著我說:“紅啊,一起去玩吧,照顧我這些天,也把你累壞了。你放心,啥也不用你乾,你就該吃吃,該玩玩,行吧?”
看著大娘那張蒼老又溫柔的臉,我說不出拒絕的話。隻好說:“我家裡還有條狗,不放心他——”
許先生興奮了,掏出手機對我說:“姐,你把你兒子電話給我,我給他打電話,你不就是不放心你的狗嗎?讓你兒子給照看兩天!”
我說:“我兒子也在附近旅遊,度蜜月呢,怕是冇時間照顧狗。”
許先生說:“冇事,我有個朋友開寵物店的,把狗放到我朋友的店裡兩天,肯定冇問題!”
把狗放到寵物店寄養,我不放心。
正猶豫呢,許夫人從她的房間裡出來:“姐,你就想個辦法安排你的狗狗吧,就許海生那樣的人,他要想做啥,就冇有做不成的,你就跟我們去玩吧,散散心。我的會議都不得不放下。”
許夫人話音未落,許先生就對我說:“姐,要不這樣,你要實在不放心,把你狗拉著,我們一起去草原玩去。吃的住的都安排好了,肯定把你的狗吃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