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想到一向溫柔似水、優雅乾練的許夫人,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女人氣急了,啥不能說呀?隻不過是想不想說,能不能說,敢不敢說。
許先生把手機給我看:“紅姐你看,這啥媳婦兒呀,敢掛我電話——”
我說:“小娟是逗你呢,剛才你冇在家她來過電話,聽說你被一個女人的電話找走,她不高興了,估計這是氣你呢。”
許先生一雙喝紅的眼睛逼視著我:“我關機是躲我大哥呢,不是躲小娟。”
我說:“那你跟小娟解釋清楚不就完了?”
許先生卻冷哼一聲:“老娘們不能慣著,看她能把我咋地!”
許先生忽然把手機扔到床上:“敢跟老秦再有仨瓜倆棗的,我整死那個癟犢子!”
許先生從床上起來,晃晃蕩蕩地撞進浴室,說要洗個澡,洗掉一身的晦氣。
大姐已經在浴室放好了熱水。
原來許家人都知道許先生喝醉後的習慣。
許先生喝醉後,就直接穿越回了二十年前,剛從局子裡出來的那一刻:他要給心愛的女人打電話,他要回到家裡給老媽請安,他要泡個澡,洗掉在局子裡的一身晦氣,他還要好好地吃一頓水果。
大姐叮囑我給許先生切一盤水果沙拉。
我切水果沙拉的時候,聽見許先生在浴室裡唱上了:“因為我們今生有緣,讓我有個心願,等到草原最美的季節,讓我陪你一起看草原——”
二十年前,許先生有多大?二十來歲。
許先生年輕時為了許夫人跟人打架,還為此蹲了笆籬子。許先生跟小娟許諾,你不許嫁人,隻能等我出來嫁給我。
多年後,許先生從局子裡出來,第一時間去找小娟,不久之後,小娟就嫁給了許先生。
小娟嫁給許先生之前是離婚前還是離婚後呢?我記得有一次許家家宴,許家二姐來了,跟我提起這段往事,說小娟嫁給許先生之前是離婚的。
小娟當然得是離婚的單身狀態,不離婚就嫁人那是重婚罪。
我記得二姐說到這段時有點含糊其辭。究竟是許先生出來之後逼著小娟跟秦醫生離婚的,還是小娟之前就跟秦醫生已經離婚了?
當初許夫人為何嫁給秦醫生呢?是兩情相悅?還是父母相逼?為何他們婚後不久就離婚呢?
在許家做了快兩個月的保姆,我發現秦醫生對許夫人一直不錯,時不時地送禮物。就拿這天晚上的事情來說吧——
許夫人晚上去了秦醫生住在賓館的房間,還能自由地接聽她丈夫許先生的電話,並且,她還在電話裡跟許先生激烈的爭吵,她那可是在秦醫生的賓館房間裡啊——
許夫人和秦醫生兩個人的關係的確是個迷。說關係不好吧,兩人的孩子還互通有無,相處和睦,她還能自由地出入秦醫生的房間。說關係好吧,兩人又離婚了,各自組成了家庭。
我隻能猜測,兩人是真正的朋友,是肝膽相照那樣式的,不是生死相許那種的。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不是非黑即白,不是離婚了就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是可以作為親人作為朋友相處的。
許先生雖然酒醉,也知道他的夫人小娟即使夜晚進了秦醫生的房間,也必獨善其身,啥事冇有。
我切好水果,撒上兩勺酸奶,這時候聽見浴室裡傳出許先生哼哼唧唧的唱歌聲。許先生賴嘰嘰的聲音裡,有著濃濃的酒意,也包含著對許夫人濃濃的情意。
我把果盤放在餐桌上,許先生洗澡之後,自會到廚房吃水果。
我在水池邊洗水果刀的時候,小妙做了一件事,她竟然把餐桌上的果盤端起來,款款地向浴室走去。
小妙的舉動把我看愣住了,這姑娘要乾啥啊?莫非她要把果盤直接送到浴室裡?
許先生在浴室裡泡澡呢,那可是冇穿衣服啊,男女有彆啊,再說許家大姐冇說讓送進浴室,許先生也冇在浴室裡喊叫,要把果盤送進去,你個新來的保姆也不問問我這個前保姆,就直接端著水果要送到浴室?
冇容我多想,小妙已經輕輕拉開浴室的門,進去了。
我聽見浴室裡隱約傳出許先生的聲音:“謝謝謝謝,這麼晚了還讓你辛苦了,早點下班回家吧。”
小妙說了什麼,我冇聽清。
小妙從浴室裡出來,輕盈地走進廚房。
小妙這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褲,上身是件黑色的t恤,一字領,露出瘦削的鎖骨。
廚房的吊燈已經關了,隻開著一隻朦朧的粉色壁燈。
在朦朧的光影裡,小妙的身材有些曼妙,兩隻雖然細瘦但結實的小腿顯示出她的年輕,脖子下露出的鎖骨有些說不出的性感。
最要命的是,小妙的兩隻眸子裡好像註入了一股神奇的東西,忽然變得滋潤了,清澈了,朦朧了,神秘了。
這可真奇怪了,難道是廚房壁燈的關係讓我產生的錯覺?
不知道為什麼,向來比較看淡這些事情的我,忽然覺得小妙哪哪都不太對勁,哪哪都讓我看著不順眼,哪哪都讓我膈應。
我就對她說:“哎,挺會獻殷勤啊。”
小妙卻像冇聽出我的不悅,她忽然笑著對我說:“姐,我在幫你做事啊,你應該謝謝我才對。我以前伺候過不能自理的老人,拉不出屎我都得用手摳,給他們洗澡搓澡,啥冇見過,這點小事算個球呀?”
我明白了小妙和我的區彆,她做事冇啥限製,也冇有心理負擔。
我不行,我有底線,越位的話我會有心理負擔,我知道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在小妙那裡,似乎這些看不見的條條框框都不存在。
我還記得傍晚小妙接聽許夫人的電話,把許先生接了一個女人的電話就出去的事情跟許夫人說了,惹得許夫人半夜跑到秦醫生的房間接許先生的電話。
過後我提醒了小妙一句:“不能這麼實誠,得分時候,你這樣說話保姆能乾長嗎?”
小妙回了我一句,讓我刮目相看。
小妙說:“我冇想乾長啊。”
我問:“你啥意思?”
我還以為小妙也跟我一樣,也是來許家做保姆體驗生活的。
隻聽小妙說:“你看看你,這一天天的,都快為老許家把心操碎了,你乾得這麼儘心,咋樣,老許家還不是想開了你?那我這樣的,說話不管不顧的,更乾不長了!”
我覺得小妙說得有誤,我有義務提醒她一下:“我是自己不想乾了,不是他們想開我——”
小妙嘴一撇:“要是乾得順心,誰能不想乾呢?自己不想乾了和雇主開了你,有啥不一樣嗎?我呀,混三天工資走人就完了。”
這姑娘,不容易溝通,死強死強的,認準自己的想法。
我也冇必要非要讓她理解我。
小妙一直和我說說笑笑的,出了許家,下樓,各分東西。
臨分手前,小妙忽然伸手扳著我的肩膀,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地笑著說:“紅姐你虧大發了,許先生的身上有好多好多的紋身啊——”
她笑著走遠了。
我卻愣怔在當地。
小妙這女人啥意思啊?你是來當保姆的嗎?
第二天去許家上班,看到廚房裡小妙忙碌的身影。她來得挺早,已經在煲湯,排骨裡放了幾樣食材,香味清淡,又有種特彆的味道,很誘人。
小妙的廚藝不錯,據她自己說,在社區免費的培訓班裡學到的功夫,麵對不同的客戶,她能做出八個人或者十八個人的不同的菜係、菜品和數量。
她手腳麻利地乾活:“一個豬頭,我就能做出十八道菜,醬豬舌,醬豬耳,紅油豬嘴,辣炒上顎,乾鍋燒腦骨,大燉腦骨湯——”
這豬可遭了秧。
我給小妙打下手:“你真挺厲害——”
炒菜這方麵,我還真得跟小妙學習。
小妙說起來止不住嘴,滔滔不絕。我一回頭,發現大姐在身後站著,原來小妙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大姐聽的。
這姑娘挺有心眼兒。
小妙還在說:“一條狗我能做出七七四十九道菜——”
她要一一報出菜名,我急忙製止她。“彆說了,我家養狗——”
小妙忽然瞪大眼睛看著我,像不認識我似的:“哎呀,你養狗啊,你養狗還出來給人做保姆?”
我不解地看著小妙:“啥意思?養狗咋不能給人做保姆?”
小妙提高了聲音:“狗身上多少細菌你知道嗎?你把細菌帶到雇主家裡。嘖嘖,你這保姆當得可有點那啥——”
有些人,就喜歡踩低彆人來抬高她自己。
有些人,則是抬高彆人來表現自己的低調和奢華。小妙屬於前一種人。
站在小妙身後的大姐,這一天都冇給我啥好臉子。
大姐對小妙呢?雖然還一口一個小陳地叫著,但臉上的笑容多了,叫小陳兩個字時,多了幾分認可和欣賞。
午飯,小陳一顯身手,做了四菜一湯,乾煸牛肉絲,辣炒蟶子,青椒炒雞蛋,撈汁秋葵,外加排骨燉山藥湯。
這一餐飯,每個人都吃得心滿意足。
老夫人牙齒不好,但排骨燉得酥軟,山藥燉得筷子一夾就斷了,老夫人吃得也滿意。
大姐和許先生就更不用說了,對小妙讚不絕口。
唯有智博,默默地吃飯,冷眼觀察著小妙。
小妙今天有些不同,她換了身藍花棉布短裙,露出圓潤結實的長腿,蹲下摘菜時,我看到她的短裙都快跑光了。
想提醒小妙一下,但最後我忍住了,彆好為人師了,我自己最煩好為人師者,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就彆多嘴多舌。
再說,興許小妙故意穿成這樣呢。
智博站起來要添飯時,小妙要接過飯碗,但智博拒絕了:“不用,在我家都自己盛飯。”
許先生要添飯時,小妙接過許先生的飯碗,許先生冇說啥。
一旁智博看向許先生:“爸,你不說你要減肥嗎,要練八塊腹肌吧,彆怪我冇提醒你,吃那麼多米飯,等我媽回來,你胖得都走不動道了,彆說八塊腹肌啊,估計兩塊都保不住。”
許先生就不吃了。
小妙卻給許先生盛了半碗飯遞過去,許先生接過來,放到一旁,冇再吃,卻又喝了一碗排骨湯,喝完舔著嘴唇說:“冇喝夠。”
小妙看著許先生,眼裡有光。
我心裡不太舒服。為啥不舒服呢?
後來我琢磨明白了,許家保姆這份工作,冇人跟我爭,就覺得跟雞肋差不多,一旦有人跟我爭了,土坷垃立馬變金磚的感覺。
我不是準備離職下戶嗎?小妙表現好,再有兩天她留下,我離開,不正合了我的心意嗎?
人呢,挺複雜的,有時我都搞不懂自己的心思。繼續乾下去,嫌累。立刻走人,還挺留戀。
左右為難。
午後,我和小妙收拾廚房時,我看向小妙:“今天表現不錯啊,你不是說隻乾三天混工資走人嗎?”
小妙說:“我想好了,準備好好乾,下個月我就讓他家給我漲工資!”
她是想常駐沙家浜了!
我不死心,還問:“你不是說大姐不好相處嗎?”
小妙說:“哄人還不會嗎?七八十歲的老倔頭我都哄得服服帖帖的,用好話捧她唄。再說了,她過幾天就走,智博也快開學,家裡就剩下三個人,還不好糊弄?”
小妙已經把我撇出去。
我打量著小妙,四十出頭,血氣方剛的模樣,乾啥都勁勁的,不吃虧的模樣。
我不禁想,她在家裡也這樣嗎?跟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也這樣嗎?
小妙總是語出驚人:“老爺們那玩意,有也行,冇有也不耽誤事。”
我不禁好奇:“你丈夫好還是不好啊?”
小妙說:“看哪方麵了,夫妻生活還挺賣力氣,其他啥都不是!”
我不好意思再打聽了。
小妙卻又說了一句:“我們也不算啥夫妻,就是在一起湊合過日子吧。”
晚上,許先生很聽許夫人的話,到點就回家了。
吃完飯,他一個人躲在北陽臺,戴著眼鏡,戴上圍裙,還戴上手套,坐在一隻矮凳上,吭哧吭哧地忙乎什麼。
後來,北陽臺還響起沙輪嗡嗡的動靜。
我對噪音特彆反感,就準備儘快收拾完走人。
小妙卻湊了上去,一會兒給許先生送茶水,一會兒送果盤,忙乎得挺歡實。
小妙還問許先生:“二哥這是整啥呀?”
許先生說:“車個東西。”
車,就是用砂輪做啥玩意吧?
又聽小妙問:“車這玩意嘎哈呀?”
許先生說:“這你就不懂了吧?等車好了你就知道了。”
老夫人來廚房拿西瓜吃,小妙看見,把西瓜切開,給老夫人端到房間裡。
其實老夫人吃西瓜不喜歡切開,她喜歡用勺子摳西瓜瓤吃。不過,小妙照顧周到,老夫人臉上的笑紋多了不少。
啥也不想了,小妙真正跟我過招,我不是她的對手。她年輕,會來事,廚藝好,最重要的是,她現在很想要這份工作。
是啥讓她忽然改變想法,要在許家乾下去呢?
許家給小妙的工資不高,就是普通的工資,小妙前一天還不打算乾了,混三天走人,這咋給浴室裡許先生送一個水果沙拉,就決定要在許家長乾呢?
是水果沙拉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