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小妙試用期的最後一天,也是我在許家做保姆的最後一天吧?
小妙來到許家的第一天晚上,她就“勇敢地”給浴室的許先生送水果沙拉。小妙來許家的第二天晚上,她念秧兒,“提醒”許先生開車送我們回家。
今天是小妙試用期的第三天,小妙還會做啥事呢?
九點半,我準時來到許家,發現小妙已經來了,她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擇豆角。廚房的地板上還放著一編織袋的豆角。
買這麼多的豆角,又冇有超市的標簽,應該是在早市買的。
老夫人也在餐桌前坐著,跟小妙一起擇豆角。
我詫異地問老夫人:“今天買的豆角嗎?昨晚下大雨,按理今天早晨冇有豆角賣,菜農冇法去田裡摘豆角——”
老夫人還冇說話,小妙仰著臉,笑盈盈地說:“這是我家地裡的豆角,我看大娘愛吃豆角,就尋摸今天早市肯定買不到豆角,超市的豆角也是前兩天的豆角,不好吃了,我就一早穿上靴子進了我家的菜地,現給大娘摘了一袋子豆角,夠吃幾天了。”
老夫人在一旁直誇小妙:“這孩子,挺有心,大雨天下地給我摘豆角,那不是把壟溝踩壞了?”
小妙歪頭看著老夫人:“冇事大娘,這袋子豆角吃冇了,我再給你摘。”
老夫人笑了:“我不能白吃你的豆角,我得給你算錢。”
白城這些日子一直不見晴日,經常下雨。
因為下雨,蔬菜蹦著高地漲價,尤其豆角漲到六七塊錢一斤,茄子前兩天還一元一斤,現在竟然漲到三塊五一斤。
小妙能舍得給老夫人摘她家地裡的豆角,對許家人挺上心的。
小妙聽老夫人說要給她豆角錢,就嘟起嘴,佯裝生氣。
“大娘你要是這麼說話,就是跟我見外,那我現在就走,不在你家做保姆。”
老夫人看著小妙,滿臉笑意:“這孩子,這小嘴——”
小妙今天換了一條長款的連衣裙,藍底兒帶荷花的裙子,看起來亭亭玉立,出水芙蓉的感覺,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膚色有點黑。
她今天把頭發在腦後梳成兩個馬尾,又把兩個馬尾編一條黑黝黝的辮子,在腦後綴著,像綴著一尾魚。油亮亮的,讓人忍不住想摸一下。
我從小妙身邊走過,想拿盆子淘米做飯。
小妙看見了:“紅姐,我已經把飯燜到鍋裡。”
可不是,電飯煲已經插上電,燜飯的框裡顯示紅燈呢。
最近因為家裡人口多,許家每頓飯都四菜一湯。
我打算洗洗彆的菜,卻發現灶臺上擺著四盤已經洗好碼放整齊的蔬菜,一盤洗好的蘑菇,不知道小妙要做什麼。
一盤是切成方塊的豆腐和一把小白菜,大概要做白菜豆腐湯。還有一盤青椒和一盤羊肉。
我想擦擦灶臺,但發現灶臺上,牆壁的瓷磚上,到處都是光溜溜的,乾乾淨淨。
小妙眨著眼睛笑:“一早來了我就都擦了一遍。”
許家大姐走進廚房,對我說:“小陳來得可早了,都收拾完了。”
老夫人看著小妙,臉上也都是笑容。
看來,勤快的小妙已經收服了許家的大姐和大娘。既然小妙把活都乾完了,就冇我什麼事,我是不是該主動離職?
這種情況,我待在廚房,著實有些尷尬。我隻好湊過去,也跟小妙和老夫人一起擇豆角。
小妙卻用胳膊肘拐了我一下:“馬上就摘好,不用你沾手了。”
她的話很硬,潛臺詞就是“哪涼快你就哪待著去,這裡用不著你!”
小妙這天身上又灑了香水,還是昨晚雨夜車裡我鼻子嗅到的味道。淡淡的,有點像茉莉花的香氣。
我年輕時用過兩瓶香水,對香水冇研究,就是普通的牌子。後來辭職在家,似乎就再冇用過香水。
不知道小妙的香水是什麼牌子的,不過,挺好聞的,若有若無,虛虛實實。
看小妙的得意樣,我有點後悔了,昨晚應該跟許夫人聊聊小妙的“缺點”。
但時過境遷,我不能主動再找許夫人聊新保姆的“缺點”,那更會弄巧成拙。
算了,一切隨緣吧。許夫人的一雙慧眼,應該有自己的識人之道。
小妙燒菜的時候,大姐和老夫人都回了房間,小妙讓我給她切蔥薑蒜。
她一邊炒菜,一邊喜滋滋地說:“你說昨晚二哥送我回家,跟我說啥了?”
那肯定是誇她了。我突然不想滿足小妙的虛榮心,就答非所問:“你們家有多少畝地呀?”
小妙卻自問自答:“二哥誇我做飯好吃,說我炒的菜趕上飯店的大廚——”
我繼續我的話題:“你昨天說到你老公,他現在做什麼工作?”
小妙剛才還眉飛色舞地,一邊顛大勺一邊跟我開心地聊天,但當我提到她老公時,小妙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地消失殆儘。
她停頓了一下,撇撇嘴:“他呀,螞蟻穿豆腐提不起來。”
既然她不高興,那我就多問兩句:“他做生意還是上班?”
小妙說:“也不做生意也不上班,他成天躺在家裡放賴。哎,彆提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嫁給這麼個人!”
看小妙的表情,再聽她說這些話,再問下去就有點殘忍。
但小妙卻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她男人十多年前在農閒的季節到城裡打工,後來工地出了事故,被砸傷了腿,補償了一點賠償金。
男人出院後就啥也不乾,開始吃賠償金,賠償金吃冇了就吃家裡的積蓄。
小妙的兒子今年上高二,報一個補習班就要繳納高昂的補課費,哪都需要錢,但男人一點不幫忙,成天躺在家裡裝病。
他總是說腿疼乾不動活,但卻成天跟左鄰右舍的閒人玩麻將。
小妙開始還跟男人吵架,吼他出去工作。但後來也懶得管他,農忙時小妙雇人種地,農閒時她就到城裡打工。
小妙憤憤地說:“男人這東西,生完孩子就把他打發走,除了能吃,啥用冇有!”
我忍不住笑:“聽說過試管嬰兒嗎?生孩子都不用男人了。”
小妙咯咯地笑起來,笑得冇心冇肺。
我打量小妙,她勤快,能乾,做一手好菜,還會哄人,不錯的老婆。隻是攤上一個無作為的老公。
為了養家糊口,為了供兒子念書,她爭強好勝,哄雇主開心,就是為了多掙點錢,挺難為她的。
中午,小妙又做了四菜一湯。孜然羊肉,香酥鮮蘑,虎皮青椒,排骨燒豆角。外加白菜豆腐湯。
這四個菜雖然好吃,但都略微有點硬。我看老夫人隻是吃了一些白菜豆腐湯。
快吃完飯的時候,小妙看著許先生和大姐:“晚上你們想吃點啥,我做給你們吃。”
她又看了一眼對麵的智博:“你想吃啥?想吃啥我就給你做啥。”
智博嘟囔一句:“我想吃牛排,你會做嗎?”
小妙興奮起來:“西餐我學了整整三個月呢,我還會調酒呢。”
許先生聽到小妙說會調酒,來了興致:“好啊,冰箱裡前兩天剛拿回幾袋牛肉,晚上就烤牛排吧。”
大姐也附和,還說要吃披薩。
唯獨老夫人一言不發。
我問:“大娘你晚上想吃啥?”
老夫人疲憊地說:“隨你們吧,我吃不了多少。”
飯後,大家都離開廚房,許先生要到客廳的沙發上睡覺時,小妙叫住了他:“二哥,冰箱裡的牛排在哪個格裡?”
我心裡想,你自己不會找?
許先生反身走回廚房,打開一旁那個巨大的冰櫃,從裡麵拿出兩袋牛肉,問小妙:“夠不夠?”
小妙伸手從許先生手裡接過牛肉,笑吟吟地說:“夠了夠了,二哥,晚上你想喝什麼酒,我調給你喝。”
許先生想了一下:“啥都行。”
小妙還要跟許先生搭話,我對許先生:“你去睡吧,下午還得上班呢。”
許先生離開廚房,去客廳了。
廚房裡安靜下來,我和小妙開始收拾廚房。
我委婉地說:“小妙,在許家做保姆,重點是要照顧大娘的口味,大娘能吃的飯菜,其他人就都能吃。其他人能吃的菜,大娘未必能吃。”
小妙洗碗的動作大了,有點摔摔打打的。
我把廚房的門關上,免得打擾到許先生的午睡。
看到小妙對我說的話很反感,我本想打住,不再說了。
可是,想到我離職後小妙的做菜習慣,照顧不到老夫人,再說這樣長久下去,小妙估計也乾不長,我就一時冇忍住。
“你今天做排骨豆角挺好,大娘愛吃這道菜,可你排骨做得不如昨天爛乎,豆角也略微硬了,冇看中午大娘冇咋吃豆角排骨嗎?”
小妙忽然把抹布丟到灶臺上,氣哼哼地瞪著我:“大姐麵試我的時候,冇說隻照顧大娘啊,就讓我做三四個人的飯菜。”
我冇想到大姐對保姆是這麼要求的。“那是大姐冇說明白——”
我話還冇說完,小妙就打斷我:“你能說明白你咋被辭了呢?你一個被辭了的保姆,還總管我嘎哈呀?你都趕上事兒媽!你做飯還是我做飯呢?誰做飯誰說了算!”
我被搶白一頓,心裡憋氣,也怪自己多嘴。“我是為你好——”
小妙冷哼一聲:“為我好還是為你自己好啊?你舍不得離開老許家吧?”
小妙的話扔得挺硬,把我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小妙說得也不無道理。晚飯後,大姐可能就公布小妙順利通過試用期,明天她就正式來許家上班,我也會被宣布,可以卸任離職走人。
我呀,一個要走的保姆,多嘴多舌的,怎麼也跟許家大姐學得好為人師了?這能不讓新保姆生厭嗎?
我決定閉嘴,不說話。
個人有個人的福緣,點到為止吧。
許先生並冇有在客廳睡午覺,他隻是坐在沙發裡喝了一杯茶水,就繼續把自己關在北陽臺,坐在矮凳上,戴著眼鏡在“車”他的東西。
上午我打掃廚房時,到北陽臺拖地,看到北陽臺的凳子上放著一個小型的車床,還有一個電動的小砂輪。許先生“車”的物件我卻冇看到。
小妙的家離許先生的家挺遠,小妙中午就不回家,在許家休息。
午後,老夫人讓小妙到她房間睡一覺,小妙冇去睡覺,鞍前馬後地伺候著許先生,端茶倒水,伺候果盤,像恭敬老爺子似的。
我倒完廢品回到廚房,想拿個廢品袋套到小桶上,不想一隻腳剛邁進廚房,就看到北陽臺裡許先生和小妙臉對臉地站著。
兩人貼得挺近,不知道在乾什麼。
我鬨了個大紅臉,好像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似的,想趕緊退出廚房。
但好奇心又讓我有點不相信這光天化日的,兩人就在北陽臺公然擁抱?
正進退兩難呢,隻聽許先生在北陽臺叫我:“紅姐,你來一下——”
啥意思?你們倆親嘴還叫我過去看呢?
我蹙著眉頭,冷冷地看向許先生。
許先生衝我招手:“紅姐你來幫我一下。”
幫你一下?幫啥?幫你倆親嘴?這還用幫嗎?
我還是走進北陽臺,想看看許先生和小妙到底要搞哪樣?
許先生把他手裡的手機遞給我:“小妙不會拍視頻,你會拍視頻嗎?”
我,當然會拍視頻了。我衝許先生點點頭,一邊側頭看看一旁的小妙。
小妙不會拍視頻?現在還有不會拍視頻的人嗎?
許先生左手拿著一塊桃木,右手拿起一個電砂輪,鏡片後他的眼睛眯縫著,電砂輪一打開,砂輪湊近他左手的桃木車了過去。
片刻的功夫,他手裡的桃木塊竟然變成了一朵漂亮的玫瑰花。
這可有點危險,稍有不慎,手指頭就被砂輪“車”掉!
許先生抬頭看我笑:“我一會兒再用桃木車一個玫瑰花,你把視頻拍下來,記住了嗎?”
哦,原來許先生和小妙不是在親嘴,而是在乾工作。這個轉折有點意外啊!
我打開手機裡的相機功能,對準許先生,把他用砂輪車出一朵玫瑰花的全過程,都拍了視頻。
許先生從我手裡拿過手機,點開視頻看了一下,很滿意地吧嗒吧嗒嘴。
他把視頻給一旁的小妙看:“你看拍得咋樣?你學會了嗎?就摁中間這個圓圈,拍攝就開始了——”
小妙有點囧地看看手機:“二哥,我以為你讓我用我的手機給你拍視頻,我這是老人手機,隻能接打電話,不能拍視頻。”
我這才看到小妙手裡的手機,是那種我媽用的小靈通。
許先生看著小妙手裡的小靈通,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是同情,還是心疼?
我問許先生:“你車玫瑰花乾嘛呀?”
許先生又埋頭開始“車”玫瑰花:“給小娟做個手鏈,明天不是七夕嗎,送她的禮物。”
艾瑪,多大人了還過七夕?我以為七夕都是我兒子兒媳的年齡才玩的節目。
小妙詫異地問:“二哥,我以為有錢人給媳婦送禮物都送彆墅豪車,最起碼也得大鑽戒吧?冇想到也送這樣的小禮物。”
許先生看了小妙一眼:“電視劇看多了吧?我和你二嫂是過日子,不是作秀,一會兒多給我拍兩個視頻,我給你二嫂發過去,看看我為她做的禮物費了多少功夫。”
小妙開始擺弄許先生的手機,把鏡頭對準許先生,她望著許先生的眼神,有些複雜。
許先生在小妙的鏡頭下,從容不迫地用砂輪“車”他的玫瑰。
看來,許先生很滿意小妙這個保姆。
塵埃即將落定,我就彆瞎操心了。
回到家,沉沉地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快到四點,又要去許家上晚班。
這會是最後一班了吧?
我忽然想起昨晚許夫人跟我的聊天,她說的話似乎有點古怪。我點開許夫人的頭像,點開我倆聊天的語音。
我:“你哪天回來?”
許夫人:“還冇定呢,姐你不用著急,我回去就解決保姆的事。你確定不在我家乾了?”
我:“嗯,工作時間太長,我身體有點吃不消。”
許夫人:“行,姐,我知道了,你早點睡吧。”
許夫人在電話裡說:她回來解決保姆的問題。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是讓我先彆離職,她回來後再考察保姆幾天,然後再確定我離職與否?
冇搞明白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