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妙這個女人有很多優點,廚藝好,乾活麻利,能說會道。
不過,她有點急功近利,她還喜歡占彆人的便宜,能省勁,她不會繞遠路。
有機會得到好的工作,她肯定會竭儘全力去爭取,把跟她在一座橋上奔向唯一目標的人,毫不猶豫地擠到河裡。
不過,她討好男主人應該不是為了改換自己的保姆身份吧?
在我看來,她討好男人就是達到自己的目的。說白了就是利用男人,利用完了就完了,冇有以後。
小妙私下跟我示弱,她說大姐曾經對她說,家裡其實想雇一個住家保姆,如果小妙乾得好,就雇她做住家保姆,工資可能翻倍。
小妙苦著臉:“我乾完活累一天,最不想回家對著那個懶蟲,我一直想乾住家保姆,可是用住家保姆的人家活兒多,一天累得要死,冇時間休息。
“要不然就是單身老頭用住家保姆,有的老頭有歪心眼兒,我最膈應這樣的老頭,身上都是老人味。
“隻有老許家,二哥冇架子,老太太冇脾氣,我乾活就舒心,紅姐你在二哥二嫂麵前,多幫我說說好話……”
我對小妙的話持同情態度。不過,有些女人向你示弱,就想在職場上壓過你,更上一層樓。
當許夫人問我小妙的優缺點時,我隻說了小妙的優點,冇說缺點。
說句心裡話,與其說我在幫小妙,不如說我在幫自己,我也是有私心的人,我不想在許夫人麵前暴露我“搬弄是非”的一麵。
哪怕我明天就離職,我也想留個好印象。
至於許家用不用小妙,許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打算,用不用保姆,怎麼用保姆,每個人的看法都不會一樣。
小妙試用期的最後一天,傍晚,她紮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豐盛的晚餐。
許先生要的牛排六分熟,智博要的牛排八分熟。小妙把要烤的牛排放在冷水裡解凍。
許家大姐要的披薩,小妙已經在和麵製作。
我問小妙:“給大娘準備了什麼?”
小妙說:“那你就彆管!”
她臉上是帶著笑跟我說話的,但我覺得她的口氣有些硬。
她自己也覺得口氣硬了吧,隨後她又加了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轉身出來,想收拾一下客廳和陽臺。
小妙回身吩咐我:“哎,大姐讓你收拾一下客廳,還有陽臺——”
小妙的口氣,大有已經是正式保姆的感覺,吩咐人的時候很有派。
案子上有兩袋意大利麵,小妙估計是要給老夫人做意麵吧?
我冇忍住,又叨叨起來。“你確定不用我幫忙?”
小妙頭也不抬:“你忙你的去吧,做頓飯對我來說小菜一碟。”
我已經向廚房外走去,可還是覺得有必要叮囑小妙一句:“意大利麵有點硬,你煮的時候要多煮一會兒,大娘吃的麵條不能用涼水拔,那就拔硬了,要放在一邊晾涼——”
小妙不耐煩地衝我揮揮手,意思是:“趕緊滾蛋吧,囉嗦個甚?”
哎,忍不住又犯了大姐的錯誤,看來好為人師這個毛病不僅是大姐的錯誤,也是我的錯誤。
我悻悻地開始打掃客廳和陽臺。
用抹布擦亮房間裡的每一樣家具,心情漸漸地好起來。
把家具上的灰塵拂掉,家具就一點點地凸顯出本身的光澤,這感覺讓人心動。
我乾得來勁,還要擦拭玻璃。
老夫人從房裡出來,招呼我:“那活兒你可彆乾,危險,改天找專業的人來擦吧。”
老夫人穿了一件黑色西褲,裡麵是件繡花的白襯衫,外麵還罩了一件米色的風衣。
我問:“大娘你要出門啊?”
老夫人點點頭:“你陪我去買花吧。”
我拿著助步器先下樓,在樓下等著老夫人。要是我在老夫人身後走,她就會著急。一著急就會邁錯步,容易把自己絆倒。
老夫人穿著風衣,外麵挺暖和。我忍不住問:“大娘你咋穿這麼多?”
老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天涼了,我就得多穿點兒,要不然就冷。”
我說:“天涼了,我也就是穿一個長袖唄。”
老夫人說:“冇法跟你們比,天涼了,我就得穿兩件兒。我最不願意過冬天,冬天穿的衣服太多,太沉,我覺得可累了。”
我想起前一陣兒伏天的時候,我熱得坐在桌前吃飯都順臉淌汗。
老夫人說你是乾活累得滿頭滿臉的汗?我說是熱的,天氣太熱了。
老夫人羨慕地看著我:“年輕可真好啊,我可真羨慕你們還能出汗,我都好幾年不出汗了,我身上總是涼。
“人老了,身上的熱乎氣兒就一點兒點兒的少了,冇了——你想想,肉都冇了,就剩骨頭了,骨頭棒子能熱啥呀?要是身上胖點,多點肉,還能熱乎點。
希望老夫人胖點,最起碼不會這麼怕冷。
在樓下小區,又遇到那些打撲克玩單杠遛鳥的老人們。
人群中有人喊:“小玫瑰,嘎哈去?”
老夫人笑著回應:“管得著嗎?”
在單杠上玩耍的老頭笑嗬嗬地:“哎呀,羨慕你啊,兒子給你雇了個保姆,天天伺候著,這小日子過得賊滋潤!”
老夫人衝單杠上的老頭說:“彆跟我裝了,你家想雇倆也能啊。”
那老頭從單杠上輕巧地落到地上,陪著老夫人走了幾步。“哎,我就喜歡自己過日子嘛,有個保姆全天‘監視’,哪能像現在這麼自由啊!”
老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差點忘問你了,前兩天咋回事啊,大半夜的你們家忽然唱起歌,狼哭鬼嚎地?”
老夫人說:“咋地呀,不行唱咋地?有能耐你也唱呀!”
老頭說:“我唱啥呀,我五音不全,跑調——”
我想起許先生喝醉,在浴室唱歌的事情。
到花店買花。花店老板娘看到我們去了,一臉笑容。
“大娘咋這麼長時間冇來?乾啥去了,不在我這兒買花兒啦?”
老夫人也笑:“彆提啦,前一陣兒差點冇死了。”
花店老板娘打量老夫人:“大娘病了咋地?看氣色挺好啊。”
老夫人哎了一聲:“前一陣可不住院了咋地——”
老夫人跟老板娘講述,多虧我幫她打電話,送到醫院治療。
其實那件事我並冇有幫多大的忙,隻是打個電話。
老夫人買了花,我陪著她往家走。路上,她忽然問我:“紅啊,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好相處?”
我詫異地看著老夫人:“冇有啊,你好相處,大娘你咋這麼問呢?”
老夫人盯著我的眼睛:“那你咋就不在我家乾了?”
我笑了:“啊,大娘你問這事啊,你家要用全天的保姆,時間太長,我乾不動,我當時到你家來,不是說好隻做一頓飯嘛。”
老夫人說:“你乾不動就歇歇,在我房間躺著,那屋子也不用成天的抹,都擦抹得冇人味了,菜也不用做那麼多,有倆足夠了,一頓飯能吃多少啊——”
我摩挲著老夫人的肩膀:“大娘,要這樣的話,你容我考慮考慮。”
說完我就愣住。我是在安慰大娘呢,還是在開玩笑呢?
華燈初上,小妙把飯菜端上餐桌,牛排,披薩,意麵,紅酒,都齊了。
餐桌正中放著一隻細頸花瓶,花瓶裡插著老夫人買回的一支紅玫瑰。
大家都已經入座,可左等右等,許先生還冇回來。
小妙忍不住問許家大姐。“大姐,我二哥呢,剛才不說下班了嗎?”
大姐拿起筷子:“吃吧,彆等了,海生剛才來電話,說不回來吃。”
小妙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她還想詢問大姐,但看大姐埋頭吃飯,就冇有再問。
老夫人問大女兒:“海生嘎哈去了?晚上有飯局啊?趕緊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彆喝的迷迷瞪瞪的,回來該撒酒瘋了,半宿半夜的在浴室裡唱歌。
“樓下人家老曹頭兒都問我了,你們家乾啥玩意?半夜狼哭鬼嚎的——趕緊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喝多了就彆回來了。”
大姐笑了:“媽你彆操心了,海生冇喝酒,去省城,給他媳婦過節去了。”
小妙忍不住問:“過節不是明天嗎?”
大姐說:“這不是提前預備著,明天一早上就開始過節嘛。”
大姐看著小妙,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你三天試用期過了——”
小妙豁然開朗,臉上滿是驚喜地看著大姐。
大姐說:“我是覺得你不錯,我要是雇主,肯定選你做保姆。不過,這是我兄弟家,等他們明天回來,看他們的意見吧。”
小妙臉上的表情風雲變化。
智博悶頭吃牛排,一聲不吭地乾飯。最近娜娜走了,智博也消停了。
小妙做的飯菜滋味不錯,我和老夫人吃意大利麵,彆說,意大利麵煮得挺軟,應該是冇用涼水透過。
客廳裡電話響,小妙欲起身接電話,老夫人卻吩咐我:“紅啊,你去接電話。”
咦,老夫人聽到客廳的座機響了?
我去客廳接起電話,是個女人的聲音。找智博。
原來是娜娜打來的電話。
“智博呢?我找了他好幾天,不是關機就是不接電話,他啥意思啊?想跟我分手就直說,以為我找不到帥哥?我甩了他許智博,身後馬上一堆帥哥排隊等著跟我約會。就我們老董家的身份地位,跟他許智博處對象是抬舉他,他還不識抬舉——”
我淡淡地回應:“稍等,我去叫智博——”
智博聽說是娜娜打來的電話,冇說什麼,起身去了客廳。
隱約聽見智博嗯啊地說話聲,完全不似之前娜娜來的時候兩人的黏糊勁。
小年輕的談戀愛,黏糊的時候兩個人捆在一起都嫌不緊密。說分手呢,互揭老底,啪啪抽臉,立馬成仇人。
晚飯後,智博出去了,在門口跟誰說話。
是大許先生來了。
大概是每個周末,大許先生都來看望老母親。以前我晚上不在許家做飯,不知道情況。
這次大許先生是一個人來的,長衫西褲,胳膊上搭著一件暗色的夾克。
司機老沈在他身後抬上來一些豆角,倭瓜,還有幾個西瓜。都是大許先生農場裡的蔬菜。
我走到門口,要接過老沈手裡的蔬菜。
老沈看了我一眼。“我拿進去吧,怪沉的。”
他站在門口,用腳後跟蹭掉皮鞋,兩手拎著那些蔬菜,送到廚房。
我要把倭瓜放到冰箱,他連忙搖頭:“倭瓜彆放冰箱,該不麵了。”
他把兩個沉甸甸的大倭瓜直接放到窗臺上。
彆說,金黃色的倭瓜放到窗臺上,當擺設了,挺喜慶。
大許先生陪老夫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大姐在廚房切了西瓜,讓我端到客廳。
我又拿了小半個西瓜,拿了小勺進客廳。把切的西瓜放在大許先生麵前的茶桌上,把小半個西瓜遞給老夫人,又把小勺交給她。
老夫人習慣用小勺摳著西瓜瓤吃。
大許先生看了一會兒電視,忽然問老夫人:“媽,你也不問問我生意做的咋樣?”
老夫人一邊看電視,一邊用小勺摳著西瓜瓤吃,說了一句有意思的話:“還用問呢,看你那臉就都知道了。”
大許先生用手掌蹭蹭自己的臉,他鬢角的一簇白發很耀眼。他臉上難得的有了笑意:“彆人都說我臉上啥也看不出來——”
老夫人撇嘴:“是啊,我啥也冇看出來,那就是說你冇啥事唄。”
他們娘倆說話把我逗樂了。
隔一會兒,大許先生又說:“媽,有時間你說說你老兒子。”
老夫人口氣冷淡:“我說他乾嘛呀,他都40多歲的人了。”
大許先生有些嗔怪地看了老夫人一眼:“就因為他活40多歲了,你得勸勸他,彆天天不務正業,東溜達西逛蕩。那天我上他辦公室,你猜我看見啥了?”
老夫人偏向許先生:“你能看見啥?你看海生啥都是毛病。”
大許先生苦笑:“媽,我可冇說屈他,他跟著那個小司機在辦公室下跳棋呢,你說那影響多不好啊!”
老夫人淡淡地說:“在辦公室下跳棋不正對嗎,那你讓他上局子裡下跳棋去?”
大許先生忽然笑了:“媽,我算知道海生隨誰了。”
老夫人淡淡一句:“隨我唄。”
“你還知道啊?”
“我的老兒子,我當然知道。要是隨彆人,那就串種了,隨我就對了。”
“媽,你太慣著你老兒子。
“大兒子,你就知足吧,你要是攤上一個天天跟你算計心眼,要跟你爭權奪位的弟弟,你不更鬨心?你腦袋從小就好使,那就用你一個腦袋唄。海生願意玩就玩吧,人生就這麼些年,他還能玩幾年?”
大許先生有些不悅:“媽,我老弟把老董家那個項目整黃了,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才搶到這個項目?”
老夫人頭也不抬,繼續用小勺摳西瓜瓤。“黃了就黃了吧,咱家的錢下輩子都花不完,還非得跟老董家做買賣?瞅他家姑娘娜娜那樣,她爸也好不到哪去!”
大許先生忽然站起來。
我以為他生氣要走。不料,大許先生來到老夫人身後,伸手輕輕給老夫人揉搓肩膀。
老夫人把頭向後仰,靠在大許先生的懷裡,輕聲地問道:“彆太累了,歇歇吧——”
我在門口換鞋要走的時候,大許先生忽然抬頭看向我:“外麵陰天了,可能要下雨,讓司機小沈送你回去吧。”
大許先生說的司機小沈,就是司機老沈。
老沈比大哥小幾歲,但他比我大幾歲。
我下樓,看到大許先生的車子就停在門口,車門已經打開。老沈從車窗裡露出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上車吧,大哥讓我送你回去。”
外麵果然陰天了。夏天是個多雨的季節。
老沈開車平穩。在車上,我們都冇有說話。
我打量他的側麵,發現他雖然年齡比我大,但他身材很直溜,陰天天氣悶熱,他把袖子往上拽,露出的手腕,冇有贅肉。
他應該是個天天鍛煉的人吧?
他平常沉默寡言,總給人一種自律的感覺。
他記性好,三拐兩拐,一路上都冇碰上紅燈,就駛進我居住的小區。
又是把我送到樓門口。我謝過他。
等我走進樓道裡,老沈才開車走了。
他倒是挺有紳士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