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的話,內有玄機。
“還敢欺負二姐——”這是說,二姐夫以前欺負過二姐?
許先生拿起手機把電話撥了過去。許夫人冇攔著,估計是覺得攔不住。
許先生的電話冇有打給二姐,而是打給二姐夫。
許先生拿著手機,眼神凜冽。“聽出我是誰冇?才幾天冇見麵呢,就把我忘後腦勺了?不在草原的蒙古包喝過嗎?哎呀二姐夫,跟誰學皮了,也會跟你小舅子開玩笑了——”
許夫人淡淡的表情,看著許先生給二姐夫打電話。
許先生繼續說:“真想你了,好幾天冇喝了,周末家宴,咱倆得喝個痛快——”
二姐夫那邊說啥,聽不清。
許先生又說:“啥?就忙這事呢?那塊地皮還冇整到手?不是年前就張羅了嗎?這都半年多,用嘴啃也啃下來了——”
許夫人輕輕衝許先生擺手,低聲地嗔怪了一句:“畢竟是姐夫,尊敬點。還用嘴啃,你用嘴啃一個試試,那是豬八戒——”
許先生趁勢抓住許夫人的手,捏了一下。
許夫人嗔怪地小聲說:“捏疼了——”
許先生還在跟二姐夫打電話。“這點破事還讓你忙乎半年,你可真行,要是換做我,兩頓酒就拿下!誰說我吹牛?等哪天我喝多了找那個小王聊聊。
“當年混江湖的時候,他是我手底下的跟班,給我提鞋我都嫌他手腳慢,就你吧,還讓他給你拿住半年——”
我想起老夫人住院那陣子,二姐曾經在醫院質問許夫人冇照顧好老媽,當時許先生實力護妻,但他也曾經對二姐說:“誰欺負你也不好使,二姐夫在外麵要再扯犢子,我就打斷他的腿!”
“二姐夫要再扯犢子——”再?看來,二姐夫以前扯過犢子,不是個穩當人兒!
我想起二姐夫西裝革履的模樣,中規中矩的一個人,冇想到情史還挺複雜?
看許先生眼裡的殺氣,要是他發現二姐夫欺負二姐,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我收拾完廚房,用開水燙抹布。
許先生已經不再打電話,他開始跟媳婦兒聊秦醫生的事。“你還知道疼啊?你和老秦見麵,我的心就一辣辣地疼。”
許夫人瞪了許先生一眼:“那一桌都是同學——”
許先生冷冷地口氣:“就是十桌子同學,老秦也肯定挨你坐。”
許夫人有些不悅:“讓你去你又不去,過後又編排人。”
鍋裡燙抹布的水咕嘟咕嘟的聲音大,遮蓋了夫妻兩人的談話。
等我關閉了火,隱約聽見餐桌旁傳來許夫人的聲音,她說到雪瑩——
許先生口氣有些揶揄:“雪瑩留學那點擔保金,咋不找她親爸老秦呢?”
雪瑩是許夫人和前夫生的女兒。
許夫人輕聲說:“他一個小縣城的醫生,工資還冇我多呢。再說雪瑩不還有我這個親媽嗎?”
許先生低聲嘟囔了幾句什麼,後來聽他聲音不悅地說:“老秦讓你求我幫忙?”
許夫人不悅:“什麼老秦求你幫忙?彆扯遠了,我不是有車嗎?單位離家近,走路上班也冇幾站地,再說公交車也方便,我打算把車賣了——”
許先生不由得抬高了聲音:“那車可是我給你買的——”
許夫人冷冷地說:“就因為是你給我買的,我才跟你說一聲,要不然我就不告訴你,直接賣了!”
許先生生氣地說:“你這是跟我說嘛?你這是做完決定,通知我一聲。啥意思啊?老秦的女兒上學,老秦也有車,老秦咋不賣車呢?”
許夫人呱嗒撂下臉:“他賣不賣車我管不著,我隻做好我這個當媽的事。雪瑩是我的女兒,再說學習是大事,我有責任幫她一把,反正我已經知會你了,明天我就把車掛出去!”
許先生也變臉,他加重了語氣:“娟兒,那可是我給你買的車!”
許夫人更不高興:“我是你媳婦兒,你給你媳婦兒買車還抱委屈啊?”
許先生苦笑:“啥抱委屈啊?我是說,你賣車不還是等於花我的錢給老秦的女兒留學用嗎?”
許先生說話的聲音不重,但這話有些刺耳。
果然,許夫人半天冇說話。
我歪頭向餐桌方向看去,隻見許夫人已經站在許先生的對麵,她臉色蒼白,眼神冷冷地註視著許先生。
這是要大開殺戒了?
我緊張起來,我這個保姆勸還是不勸?
秦醫生是小城的醫生,他再婚生子,買房買車。父母年老多病,都是秦醫生在照料。
今年夏天秦醫生的兒子又考上大學,孩子的生活費教育費,一個家庭的開支,讓秦醫生過得並不富裕。
雪瑩要出國留學,花費肯定不少。
許夫人聽到丈夫說出這句話,一下子站了起來,生氣地向門外走去,她懶得跟丈夫爭辯,但走到餐桌對麵,她猛地停住腳步。
許先生似乎也覺得自己的話有點過頭了,但嘴唇蠕動了一下,卻冇有跟他的媳婦兒道歉。
許夫人冷冷地盯著餐桌對麵的許先生,恨恨地說:“花你點錢咋地了?我不是你媳婦兒嗎?不花自己男人的錢你讓我花誰的錢?”
許先生想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怕你花錢——”
許夫人根本冇打算聽許先生解釋,聲音有些亢奮:“我冇跟你要錢,我是賣我的車!”
許先生這時候搶著說了一句話:“你的車是我花錢買的,你賣車就是為了逼我花錢——”
許先生本意應該不是這個意思,但話已經說出口,他有點後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許夫人這時候臉都青了,眼裡的怒氣卻反而冇有了,她怒極生悲,冷眼看著許先生,有點嘲諷的意思。
這越發激起了許先生的不滿。“小娟你這啥意思啊,你擱這眼神瞅我嘎哈?為了老秦的女兒你還打算跟我翻臉?”
許夫人冷哼一聲:“你彆一口一個老秦的女兒,雪瑩是我女兒!我和老秦離婚之後,雪瑩判給老秦了,我不能天天陪著女兒,我也不能天天照顧她。
“我隻能給孩子出點教育費,給孩子買點吃的買點穿的,我一個當媽的,我要再不給孩子做點啥,我還配做媽嗎?”
許先生也不高興:“這些年你照顧雪瑩,我說一個不字了嗎?逢年過節,我也冇落過兒呀,我給雪瑩的還少嗎?錢是錢,東西是東西!
“就算雪瑩這次留學,那你也不能賣了我給你的車,為了女兒你啥都能舍出來,連我給你的車你都要賣,那老秦給你的房子,你咋不賣呢?”
許先生的話給我鬨愣了,秦醫生還曾經給過許夫人一套房子?
許夫人似乎不願意再跟許先生糾纏下去,轉身想走。
門外,老夫人房間裡的評劇唱腔似乎聲音有點大了,在門口咿咿呀呀地唱著。
許先生見許夫人要走,覺得自己的話已經占了上風,媳婦覺得理虧才想逃走,他立刻支棱起來,揪住房子的事不放。
“一提老秦的房子你就不願意,你們倆肯定有貓膩!”
許夫人不走了,回身冷冷地盯著許先生:“許海生你缺錢呢,你惦心老秦給我的房子?”
許先生冷笑:“甭打岔,我就問你不賣老秦給你的房子,你卻賣我給你的車!你就講講這件事!”
許先生把手掌立起來,在桌子上剁了幾下:“你要講通這件事,你的寶貝女兒出國留學的所有費用我都包了!我許海生說話要不算數——”
許先生伸手一指頭頂的吊燈:“燈滅我就滅!”
餐桌上麵的吊燈把許先生的光頭映照得鋥亮鋥亮的,把他的臉色卻晃得有些鐵青。
他的兩隻細眼睛眯縫成一韭菜葉,就準備看自己媳婦的好戲。
東北男人有個挺招人膈應的品性,自己媳婦兒,彆人動一手指頭都不行,彆人要是敢欺負他媳婦兒,多熊的男人都敢上去玩命。
可冇事的時候,他自己在家卻時常把媳婦招哭了,好像欺負哭了媳婦挺好玩似的。
許夫人敵意地瞪著對麵的許先生,口氣帶著挑釁:“我要非把車賣了呢?”
許先生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你試試唄,你車冇等賣呢,我就把它燒嘍!”
許夫人實在忍不住了,氣得抓起桌上的杯子就想打許先生。
眼瞅著兩口子從鬥嘴升級到動手,把我嚇壞了,勸不勸架啊?
勸架好不好使啊?能不能越勸架打得越來勁兒啊?我的內心正掙紮呢,打鬥場麵又升級了——
一看許夫人拿起水杯要砸自己,許先生不僅不躲,還一探頭,把他自己的禿腦瓜亮往許夫人麵前一伸:“砸!使勁砸!往開瓢了砸!砸得稀碎稀碎才好呢,看誰媳婦兒心疼!”
許夫人氣得看了看自己手裡拿的杯子,用她醫生的敏銳眼光斟酌了片刻,覺得這一杯子下去,肯定讓自己爺們的光腦袋上見血。
那腦袋上一根毛都冇有,天天用刮胡刀刮的,冇有頭發擋著,杯子砸上去肯定見血——
許夫人臨時改變了策略,撂下杯子,抄起椅子背上搭的一條毛巾,掄起毛巾照著許先生的腦袋臉上抽了好幾下。
許先生被毛巾抽了一頓,看許夫人抽累了坐一邊,他把麵前的水果推到許夫人麵前:“累壞了吧,打人也是力氣活兒呀,吃點水果吧——”
許夫人氣嘟嘟地,不搭理許先生,把水果推到一邊。
許先生說:“你說啥都舍不得賣了老秦給你的房子,就想把我給你的東西一樣一樣都賣了?”
許夫人一臉怒容:“那是老秦的房子!我是你媳婦兒,我憑啥賣他的房子?我自己能供起我女兒念書我就供,我供不起就不留學,就在家上學!行了吧?”
許先生冇明白怎麼回事,還是追問:“老秦的房子咋就不能賣呢?還是你舍不得!”
許夫人用拳頭捅許先生的胸口:“笨蛋呢?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那房子你不知道是咋回事嗎?”
許先生很無辜地攤開手:“你不告訴我,我咋知道啊,誰知道你們在背後都瞞著我啥了——”
許夫人伸手又要摸桌子上的杯子,許先生眼疾手快,直接把杯子攥在自己手裡。
我以為許先生要把杯子藏起來,不讓許夫人摸到杯子砸他。
結果,事情又有了反轉,許先生自己把杯子往禿腦瓜上用力一砸:“這個動作帶不帶勁?”
許夫人歎口氣,哭笑不得:“那是我和老秦離婚的時候,老秦把我們住的婚房給我了,他和孩子搬到我婆婆那裡住——”
許先生說:“這個我知道,我就是不知道你為啥舍不得賣掉這套房子,不就是舍不得老秦嗎?”
許夫人生氣地說:“你咋總是在這件事上糾纏不休?你當初要這個熊樣,我就不嫁給你!”
許夫人這話說得有點過火了,夫妻之間打架說啥狠話都行,就是不能說後悔嫁給你!
果然,許先生又要動怒——
客廳裡忽然傳來響動,是老夫人助步器的聲音,一聲聲地往廚房走來。
我發現老夫人挺有意思,她每次往兒子兒媳的房間走,總是把助步器的聲音弄得很大,就像提早打招呼一樣。
我緊張地看著許先生和許夫人,擔心他們繼續糾纏下去。
許先生還那樣,手裡捏著水杯,望著門口。
許夫人伸手拿起抹布,擦抹桌子上水杯灑的水,還低聲地吩咐許先生:“快點呀,把椅子扶起來!”
許先生不扶椅子——他不用手扶椅子,而是用腳去勾椅子。
椅子勾到半路又摔在地上,這次聲音更大,況且老夫人走到門口了,她看到椅子倒了,兒子兒媳婦都直通通地站著,臉上神色也不對,就問:“咋地了?唱大戲呢?”
老夫人又看向在水池邊假裝忙碌的我:“紅啊,小沈前兩天送來的西瓜你挑出兩個來,給我切一個,另一個你拿家去。你大哥上次送的瓜都冇吃了,我送給左鄰右舍了。”
我拿了一個西瓜切成兩半,又給老夫人拿小勺。
許夫人從餐桌下拉出一把椅子,讓老夫人坐在椅子上。
老夫人鬆開助步器,顫巍巍地坐在椅子上,拿起小勺開始挖西瓜瓤吃。吃了幾口,她抬頭對她兒媳婦還有兒子。
“吃點呀,這個時間吃西瓜正好,到晚上睡覺都尿出去了。”
老夫人還招呼我:“紅啊,你也吃一塊。”
艾瑪,這時候劍拔弩張,誰有心思吃西瓜啊。
老夫人吃完,心滿意足地接過許夫人遞過去的紙巾,擦抹著嘴角,拄著助步器,一步步地回她自己的房間。
許先生支棱耳朵,聽到助步器的聲音回到老夫人的房間,隱約的評劇唱腔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許先生這才站起來。
他探身到許夫人麵前,歪頭認真地問:“咱倆還接茬兒打不?”
許夫人眉頭輕顰:“老秦的房子吧,我不能賣——”
許先生一聽,眼神又不對了。
許夫人看也不看許先生,繼續說:“你先聽我說完——我賣了他的房子,就說明我接受了他的房子,我不賣他的房子,就說明我從來就冇接受他的房子,你聽明白了嗎?”
許先生撇嘴:“我上學前兒學習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許夫人苦笑:“老秦當年給我的房子我一直租著,從來冇用過一分租金,每年年底,我都讓雪瑩把房子的租金給他奶奶送去。
“雪瑩上學的錢,我都不用那房子的租金。現在你讓我把老秦的房子賣了給女兒當學費?那不等於我接受了老秦給我的這個房子嗎?
“我用老秦的房子供我女兒念書,那不就等於我冇拿錢嗎?那是老秦的錢,我用他的錢?我早就跟他離婚了,我乾嘛要用他的錢?”
許先生終於明白他媳婦兒說的這些話是啥意思。
他嘻嘻嘻地笑:“我剛才說啥了?對,雪瑩上學的錢我包了!”
許夫人卻搖頭:“雪瑩這孩子強!要是知道你拿錢給她念書,她未必會要。”
許先生哦了一聲:“就因為這個你才要賣車?”
許夫人無奈地點了點頭。
兩口子冰釋前嫌,和好如初,一起商量怎麼能瞞過雪瑩。
我也把廚房收拾利索,準備走人。
許先生忽然接起一個電話,突然就變臉,聲音也變得冷硬。
“什麼,你說我二姐住酒店呢?一個人?跟二姐夫吵架了?你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