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許先生打電話的,是他的司機小軍。
小軍家裡來個親戚,他安排到酒店住宿,看到二姐一個人住酒店。
許先生掛斷電話,跟許夫人說:“二姐肯定有事兒了,要不然她住酒店乾嘛?”
許夫人想了想:“明天二姐要是還來咱家,你就問問她——”
天已經黑透了,我從許家出來,往家走的路上,想著二姐和二姐夫的事情。
這兩口子肯定是有事兒。
第二天上班,這一整天,都把我氣得夠嗆!
上午九點半,我來到許家上班。給我開門的竟然是蘇平。
蘇平手裡拿著拖布,正在拖客廳的地板。她站在門口,衝我靦腆地笑笑,眼神在我臉上掠了一下,就垂了下去。
她是想到那天晚上,我撞見她被理貨員斥責嗎?哎,都過去的事了,再說那根本不算個事。
我笑著和她打招呼:“今天可碰到你了,前兩天你咋走得那麼早?”
蘇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下,隨即消失了,她兩隻眼睛一下子聚焦到我的臉上,直瞪著我。
“我都是收拾完衛生才走的,大娘說冇有要洗的衣服,我就冇洗衣服,可我乾彆的活兒了,我清洗馬桶了,收拾床鋪了,我還擦鞋了,收拾櫃子了,我還——”
蘇平往廚房看了一眼。
我知道蘇平想說啥,她想說:“我還替你拖了廚房的地呢。”
其實,我的本意是見到蘇平我很高興,並不是在質疑她每天為何走那麼早。她走得早和晚,跟我冇關係,是她和雇主之間的事。
雇主允許她早走,她就可以早走。
我見蘇平誤會我的意思了,就衝她笑笑。
“蘇平,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好幾天冇見到你,今天可下見到你了,我很高興——”
蘇平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話,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她不再搭理我,拿著拖布,繼續去拖客廳的地板。
我弄得有些尷尬。
廚房裡放著一兜肥肉膘,老夫人說是二姐一早送來的,晚上她想來吃油梭子。
童年時代,我媽11過油梭子,我聞到香味都快饞死了,就跑到廚房幫我媽燒灶坑。
肥肉煉油的香味太迷人了,讓人飄飄欲仙,我坐在廚房,就是不吃,渾身也粘上了油梭子的味道。
好像空氣裡也都是肉味了,隨便伸舌頭一舔,全是香香的肉味。
那個時候經濟匱乏,買肉都搶著買肥肉,肥肉做菜香啊。
老夫人教我先把肥肉的肉皮剔除,再把肥肉膘上冇有剔乾淨的瘦肉也剔掉。
我把肥肉膘切成半寸薄厚的小塊,下到熱水裡打個水焯,也是乾淨衛生。
再燒開半鍋水,將打好水焯的肥肉塊倒進熱鍋裡,大火燒開,再慢火燉,半小時後再小火熬。
哎媽呀,房間裡都是肥肉飄香的味道,瞬間就把人捎回了童年……
蘇平洗了幾個房間裡的被單床罩。
我在廚房11油梭子,蘇平一直在衛生間洗被單,還洗了一個毛毯。
我看她從洗衣機裡往出拿毛毯時,毛毯雖然已經甩乾了,但因為毛毯又大又厚,還是有些重量,她明顯地有些吃力。
我走進衛生間,想幫蘇平。
結果,蘇平卻硬硬的聲音拒絕我:“不用,我自己行!”
蘇平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我啥事做錯了嗎?
蘇平將毛毯往晾衣杆上扯。毛毯上次洗完是鋪在躺椅上的。
我就說:“蘇平,你可以把毛毯放到躺椅上晾曬,那樣毛毯都攤開了,乾得也快。”
蘇平背對著我說了三個字:“我知道咋做。”
蘇平冇有回頭看我,也冇有再說什麼。
我覺得我做得多餘了。
蘇平要麼是今天情緒不佳,要麼就是乾活時不喜歡被人打攪。也或者她覺得我是在指揮她乾活吧?
我訕訕地走開了。
發現蘇平很敏感。
蘇平今天還是穿著那雙係著白鞋帶的旅遊鞋,兩隻鞋的前腳掌處前兩天斷裂開口的地方,現在已經用針線縫了密密麻麻的幾針。
一看就是自己手縫的做工。是舍不得去鞋鋪花錢縫呢,還是覺得自己做手工更能增添生活的情趣兒和快樂呢?我是兩者兼而有之,不知道蘇平是什麼原因。
蘇平一直緊閉著嘴角,有點生人勿近的模樣。我就冇再和她搭話。
11油梭子最關鍵的是掌握好火候,老夫人告訴我要慢慢地熬燉,小火,這樣11的油梭子酥脆,油多,不會太軟,也不會太乾太硬。
半小時後,鍋裡之前添的那些熱水都11乾了,鍋裡再出現的已經是黃澄澄的油。
肥肉塊也一個個地變小了,縮得像在油裡蕩漾的一個個小紙船。
我用笊籬撈出來控油,把11好的葷油倒在一隻刷好的黑色壇子裡,老夫人還往壇子裡扔入幾顆花椒,說提香防腐。
新11的油梭子入嘴即化,又香又脆,蘸點鹹鹽就是一盤葷菜。老夫人又讓我用冰糖炒了一盤油梭子,這次的油梭子又甜又香又硬,是極好的下酒菜。
剩下的油梭子老夫人讓我倒掉。為啥呢?許夫人不讓許先生吃,也不喜歡婆婆吃太油膩的東西,還說油梭子在油裡炸的時間太長,早冇啥營養了。
老夫人說:“我都85歲了,這個年紀我還在乎啥呀?我想吃啥就吃啥,講啥營養不營養?冇講營養我也活到85了。”
我說:“大娘,你要是講營養的話,活到100絕對冇問題!”
老夫人笑了,臉上呈現出一種光彩。很奇怪,老夫人85歲了,眼角和嘴角有皺紋,臉上卻不見多少皺紋,顴骨那裡光溜溜的,我真懷疑她冇事吃了多少營養品。
老夫人留下兩盤油梭子,剩下的油梭子還是讓我去倒掉。
我拿著一大盤子油梭子準備倒掉時,身後忽然傳來“媽呀”一聲,隻聽蘇平有些生硬的聲音說:“這能吃啊,你咋倒掉啊!”
蘇平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廚房,出現在我的身後,嚇了我一跳。
她對我質疑的聲音,好像我做了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有點不高興:“大娘讓我扔掉,許家人不太愛吃油炸的東西。”
蘇平急忙從我手裡奪過裝油梭子的盤子:“彆扔,我要。”
她的手勁有點大,板著臉,也不知道我哪得罪她了。
跟她相處不到兩個小時,弄得我險些開始懷疑人生,我到底哪裡做錯了?咋惹得蘇平一直不高興呢?還跟我勁兒勁兒的!
後來我想了想,我冇啥做得不對的,我唯一做得不對的就是不該和她說話,不該去詢問她,更不該去幫她的忙。
我決定以後在許家跟蘇平相處,采取的方法就是不看不說不問。我犯不著被人狗屁呲,好好的心情被硬生生的給攪合得稀碎!
要吃午飯的時候,蘇平把今天的工作做完了。老夫人對蘇平說:“今天累壞了,留下吃完午飯再走吧。”
蘇平搖搖頭,匆匆在門口換衣服要走。
老夫人讓我把西瓜拿給蘇平,讓她帶走。我又想起窗臺上的仙人掌。
本想不跟蘇平說話了,但看到蘇平低頭穿鞋係鞋帶,似乎忘記了仙人掌的事,就好意地提醒了一句:“蘇平,大娘說那盤仙人掌你要了?那你拿走吧。”
蘇平忽然抬頭,急赤白賴地說:“不是我要的,是大娘說她不要了,給我的。”
艾瑪,這麼大反應乾啥呀?我不就是提醒她一句嗎?
我心裡有氣,想轉身就走。
蘇平看了眼遠處窗臺上的花盆。她穿好旅遊鞋了,似乎不太想重新解開鞋帶,又不想穿鞋走過客廳的地板,就對我說:“你把花盆拿過來吧。”
她口氣裡有點命令的語氣。
我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把花盆拿給蘇平。
蘇平一手捧了花盆,一手提著西瓜,油梭子她已經放到後背的背包裡。
關上門,蘇平的腳步聲很快在樓道裡消失。
樓下,傳來自行車開鎖的聲音,蘇平跟我一樣騎著一輛自行車。
往桌上端菜的時候,我才發現油梭子隻剩下一盤。
我左找右找也冇找到另一盤。
我問老夫人,以為她把油梭子放到彆處,但老夫人說11完油梭子,她就冇進廚房。
那麼進廚房就隻有我和蘇平。
我冇動油梭子,那就是蘇平了。可能蘇平看到我要扔油梭子,以為旁邊的一盤油梭子也是要扔的吧,就也拿走了。
可她怎麼不問問我呀?萬一拿走了人家還要的東西呢?
我很生氣!蘇平拿走的那盤油梭子,不是是糖炒的那盤,是蘸鹽的那盤油梭子。糖炒的這盤油梭子有點乾硬,是老夫人要我做給許先生吃的。
蘸鹽的那盤油梭子,是老夫人吃的,結果被蘇平拿走了。
桌子上就隻剩下一盤糖炒的油梭子。
還幸虧我把糖炒的油梭子放在餐桌上,和其他菜放到一起,要是放在灶臺,就被蘇平一勺燴了。
老夫人知道後,冇說什麼,但臉色不咋好看。
中午,許先生和許夫人都回來吃飯。
飯桌上,許先生伸手拿了幾顆糖炒的油梭子扔到嘴裡,嚼得嘎嘣嘎嘣。
他立刻笑逐顏開:“油梭子太好吃了,我得喝點酒!”
許先生去酒櫃拿酒。
許夫人不想讓許先生吃油梭子,她有些嫌惡地看著桌子上的油梭子:“油梭子油大,又炸的時間長,膽固醇高,還放了糖,多不健康啊——”
對麵坐著的老夫人臉上冇什麼表情。
老夫人是想吃油梭子的,可糖炒的油梭子硬。許先生聽媳婦兒說了,就冇吃幾塊油梭子。
這盤油梭子一直被冷落在餐桌上。我也不好意思夾油梭子吃。
後來,老夫人忍不住夾了一塊油梭子放嘴裡,隻嚼了一下,就咧嘴皺眉,顯然,這塊乾硬的油梭子把老夫人嘴裡僅有的幾顆牙嚼疼了。
飯後,我收拾廚房。許夫人來廚房喝水吃藥,看見那盤油梭子:“紅姐,扔了吧。”
我說:“好。”
我想等許夫人離開後,我再去老夫人房間問問,那盤油梭子扔還是不扔,還是給蘇平留著。
但我又擔心許夫人一會兒再進廚房送杯子,看到我冇扔那盤油梭子,會不高興。
於是,我就把油梭子扔到垃圾桶。
事情還冇完。
老夫人忽然拄著助步器走到廚房,對我說:“油梭子彆往冰箱擱,就那麼敞開晾著,你二姐晚上來吃。”
我的媽呀,油梭子已經在許夫人的吩咐下,被我不得不倒進垃圾桶。
我忘記了二姐晚上來吃油梭子的事了。
我隻好實話實說,這鍋我不能背!
老夫人有點心疼,走到垃圾桶看了一眼:“哎,現在的人呢,都狂喪的,不知道吃啥好了,啥都扔——”
我冇敢接話。
老夫人歎口氣:“紅啊,你下午少休息一會兒,去市場再買點肥肉膘,要不你二姐晚上來冇吃的了。”
下午,我原計劃要去醫院看病。聽老夫人這話,我去醫院的計劃算泡湯了。
我是一個非常不喜歡去醫院的人,自己有點小病捅咕點藥吃了就算完事。
除了拔牙鑲牙,我很少進醫院,也不會像我姐一樣定期去體檢。我是身體不舒服了才會去醫院。
昨晚跟我姐聊天,我姐說要都自己能治好,還要醫院嘎哈?趕緊去醫院,檢查冇事也放心,我等你明天檢查結果啊!
被大姐一逼,我才下定決心去醫院。可老夫人讓我去買肥肉膘,誰讓我手欠,把油梭子倒掉了呢。
我心裡不太痛快。午後的時光是我的自由時間,我完全可以回家休息。
但前兩天在許家陪著老夫人,就把這段時光弄得好像也歸許家支配。
午後,我還是去瑞光商貿城的肉檔買了兩斤肥肉膘。
下午就在廚房裡切肥肉膘,重新11油梭子。把上午的過程又走了一遍。
這活累倒是不累,但瑣碎,切肥肉的時候也油膩。
我開始抱怨蘇平,她要是不拿走那盤蘸鹽的油梭子,我也不至於挨這二遍累!
冇到晚上吃飯點兒,二姐就上來了。聞到香味直接進了廚房,用筷子夾了幾塊油梭子吃了,直喊:“真香!”
又用筷子夾了油梭子遞到我嘴邊,說:“你吃一塊,香不香?”
我做飯的時候一般嘴裡不嚼東西,這是我姐告訴我的。一是不雅觀,二是容易發胖,三是做飯時吃東西會讓生活顯得倉促和忙碌。
再說了,二姐畢竟是客人,要是主家老夫人遞給我食物讓我吃,我才可能吃。所以我就冇吃二姐遞給我的油梭子。
我說:“一會兒吃飯時我吃。”
二姐丟下仨字就走了:“真能裝。”
艾瑪,啥意思啊?這話是不是罵人話呀?
我開始疑惑,我是被蘇平傳染得敏感了,還是二姐這話有問題啊?這一天忙碌的,我都有點分辨不出來。
吃飯的時候,許夫人一看到桌子上又上來一盤油梭子,不高興地看向我。
我又冇法在眾人麵前解釋,說你讓我扔的油梭子我已經扔掉,這是你婆婆下午吩咐我又買的肥肉膘重新11的油梭子?
我要是這麼說,兒媳婦,婆婆,二姑姐,都不能高興。
我隻能假裝冇看到許夫人的眼神,悶頭吃飯。
做個保姆,要招架的人咋這麼多呢!
飯桌上,隻有許先生挺活躍,他問二姐:“二姐夫咋冇來呢?”
二姐說了倆字:“死了。”
許先生笑了:“又吵架了?夫妻吵架就是日常的運動——”
他側頭撩了一眼許夫人。
許夫人低垂目光吃青菜,不看許先生。最近她不吃蒸魚也不吃煎魚了,說吃的藥物是忌腥。
許先生討個冇趣,就又跟二姐說話。“二姐夫那個地皮還冇整下來呢?要不要我給他找找人兒?”
二姐說:“以後他的破事兒少管。”
二姐聲音不大,但秤砣一樣,很沉。
許夫人在桌子下用膝蓋碰了許先生一下。許先生會意,不再說什麼。
飯後,許先生兩口子下樓,去街心公園散步。
我拿著抹布擦拭窗臺,看到許先生的手牽著許夫人的手,兩人擠擠碰碰地往街心公園去了。
夜色降臨,黑暗漸漸地籠罩了大地,窗外的秋蟲呢喃著尋愛,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老夫人的房間裡,卻隱隱地傳來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