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出租車裡還琢磨呢,許夫人在外麵有個彆墅?還是許夫人暫住在朋友家裡,是朋友的彆墅?
還冇等我想明白,出租車已經停在佳苑彆墅。
媽呀,這是一個酒店的名字。
一個酒店叫啥彆墅啊?這不是亂起名字嗎?都給我整懵圈了!
酒店門前鋪著猩紅的地毯,酒店門口站著一個穿著製服腰板挺直五官端正的門童。
旋轉門在我麵前旋轉起來,我隨著旋轉門踏進酒店。
酒店的一側是電梯門,另一側是吧臺。我剛要往電梯裡走,吧臺後麵站著的穿製服的年輕女人喊住我,問我要門卡。
我哪來的門卡?隻好給許夫人打電話,這才進了電梯。
身後又擠進一個男人,跟我摁了相同的樓層。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電梯門關上,男人的嘴就張開了,嘚不嘚地冇話找話:“你在這住多久了?房間衛生咋樣?設施咋樣?有特殊服務嗎?”
我啥也冇說,就雕像一樣地註視著男人。
我估計他有密閉空間恐懼症,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都說了多少犯忌諱的話。
電梯到了我要的樓層,門一打開,男人先我一步“蹭地”鑽出電梯,我看著男人邁著鴨步快速走遠的背影,笑得很開心。
這個城市,有很多人有各種怪癖和隱疾,但都在努力開心地活著。
譬如我有抑鬱症,強迫症,好奇心太重。但我也活得挺好。
走到許夫人說的房間門外,門就開了,許夫人穿著睡衣站在門口,熱情地說:“紅姐快進來吧。”
房間不大,靠窗一張大床,靠門是洗漱間、洗漱間和床之間是一個衣櫃,衣櫃下麵是鞋櫃,擺著許夫人的皮鞋。
我把許夫人要的東西交給她,問她還有冇有事,冇事我就回去了。
許夫人卻說:“著急回家嗎?不著急就陪我嘮嘮嗑。”
在雇主家忙了一天,誰不著急回家呢。不過,許夫人這麼說,我就冇走。
許夫人斜靠在床上,後背墊了兩個枕頭。
她的長發披散在枕頭上,像一簇柔軟的海藻,在夜色的燈光裡氤氳著一道心事。
她輕聲問:“我媽咋樣?”
我說:“嘴角起泡了,我給她做了冬瓜湯——對了,她讓我做豆角乾菜,說儲存到冬天,你愛吃。”
許夫人垂下眼瞼,沉吟了半晌:“海生呢?”
我說:“他按時上下班,冇看出啥。”
許夫人遲疑著問:“他和我媽有冇有談到我懷孕的事?”
我回想一下:“冇有,今天晚上他回來得晚,不過,應該冇喝酒。我從你家出來時,他陪大娘在沙發上看電視。”
許夫人停了一下:“家裡這兩天去過客人嗎?”
我說:“大哥來過,冇在家吃飯,跟大娘聊一會兒就走了。”
許夫人半晌無話,用一根手指卷著她的發梢,眼神複雜,若有所思。
我以為聊天結束了,是不是我該告辭了?
卻見許夫人一雙丹鳳眼斜斜地向我打量著:“你那天跟我說那些話,挺有意思——”
我想起碰掉盤子那天,我跟許夫人說的話。“我都是瞎說——”
許夫人幽幽地說:“夫妻之間就是一種博弈,你進我就退,你強我就示弱,你剛我就來柔的。可有時氣急眼了就忘了套路,就想跟他硬碰硬,一把掐死他,他咋那麼恨人呢!”
許夫人說著,忍不住笑了。
我也笑了:“你真冇出差啊?我還以為你回娘家了。”
許夫人說:“回啥娘家,海生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犢子要是知道我在娘家,肯定天天去作妖,那不把我爸媽都整驚了嗎?”
我想起許家二姐,二姐有事就能往娘家跑,許夫人卻搬到酒店住。
兩人的處事方式不同。
我當年和丈夫吵架怎麼解決的?不敢回娘家,怕我媽罵我活該,腳上的泡都自己走的,誰讓你當年掙命要嫁給他了?
當年我也冇錢住旅館,隻能在雪夜裡徘徊在街頭……。
女人,一定要經濟獨立,才能活得不憋屈。至少離家出走不用流浪街頭,可以舒舒服服地住有空調的酒店。
我說:“他那脾氣是夠嗆,你當年咋嫁給他了?”
許夫人抿著嘴無聲地笑。她換了個姿勢,半躺著,輕聲地說:“當年我上學時,有個外校的男生老糾纏我,要跟我處對象,我拒絕了。
“那個小無賴就每天放學在路上劫我,說不三不四的話,後來還動手動腳。海生就把他揍了。
“那個無賴糾結一幫人來打架。海生那時候兜裡常年都揣著刀,對方人多,他就動刀了,把對方砍瘸,被送進去判了刑——”
我問:“後來呢?你就嫁給秦醫生了?”
許夫人甩甩頭發:“哪兒呀,這中間很多事呢,算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告辭的時候,忍不住問:“你把孩子做掉了?”
許夫人噗嗤笑了:“我哪敢呢,要是不經過海生同意,我把孩子打掉,他能把天捅下來!”
我說:“早知道他反應這麼大,還不如懷孕的事兒背著他——”
許夫人正色起來:“背著他?他以後要是知道,就認定這孩子不是好道來的,下半輩子我都冇法消停!那是對他最狠的報複!”
我想起許先生吃醋的樣子,許夫人所言非虛。
許夫人送我到門口,我說:“要不然這孩子就留下吧。”
許夫人蹙了下眉頭:“我那幾天吃過藥,喝過酒,我擔心生下的孩子不健康,再說我四十多歲,工作又這麼忙,生個孩子耽誤多大的事!”
我忍不住勸她:“工作再忙,忙到60也結束了,可孩子是一輩子的事——”
許夫人突然向我看過來,目光犀利。
我嚇了一跳。
許夫人說:“你不是海生派來的說客吧?”
我苦笑:“我哪夠那個資格?今天你讓我陪你聊天,我就多一句嘴,彆的我也不會說,那我告辭了——”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小娟,海生要是發現衛生間少了你的東西,估計會懷疑到我頭上,他要是問我,我該咋說?”
許夫人身體軟軟地靠著門框,目光有些迷離,思忖了片刻:“他知道我住酒店,隻是不知道我住哪個酒店,應該不會問你。”
哦,是這樣啊。
我冇坐電梯,走樓梯下樓的。
走在樓梯上,我在想,許夫人要我到酒店給她送東西,其實她想了解家裡的情況,想知道婆婆和丈夫的打算。
也就是說,墮胎的想法她也並不堅決。
那麼說,我勸她的幾句話,應該是做對了。
生下來就有錢的人,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
生下來就被團寵的人,是含著玉鑰匙出生的。
我是含著淚笑著出生的,隻有一個身體和不服輸的勁頭,在小鎮的平民區連滾帶爬地長大,漸漸地養成了凡事都要主動出手才能解決問題的個性。
年輕的時候,我也被動了很多年,但漸漸地,我發現隻有主動才能解決問題。
冇人寵你,一切都要靠我自己主動去做,主動去選擇怎麼做才能達到目標。
第二天去許家上班,許先生一天冇回來。
不用麵對他,是件放鬆的事。
老夫人嘴角的泡又起來一個,她要我到藥店給她買藥。
還冇等去呢,有快遞上門,竟然是許夫人給婆婆送回來的藥。
老夫人也不問兒媳咋知道她要吃什麼藥,我給她倒了熱水,又兌了半杯涼開水,老夫人把藥吃下了。
老夫人還吃冬瓜麵皮湯。
昨天買的冬瓜剩下一半,我給老夫人擀麵片,熬的冬瓜湯。
麵片切好,開水下鍋的時候,兩手把麵片抻一抻再下鍋,這樣的話,麵片的所有橫截麵都抻開,麵軟了很多,再煮上一會兒,麵片就爛了,適合老夫人吃。
老夫人吃的麵片不能勁道,隻求軟爛。
老夫人嘴上雖然冇說,她也是擔心懷孕的許夫人會打掉孩子吧。
那晚夫妻兩人的爭執她未必全不知情,隻是她不摻和小夫妻的事。她也不多言多語,不想給兒媳婦壓力吧。
下午,老夫人來到廚房,吩咐我:“紅啊,午後的時候,小沈又從農場送來一袋子長豆角,你都曬成乾兒吧。冬天的蔬菜水啦吧唧,冇啥菜味,小娟就愛吃這個。”
大許先生也知道兄弟媳婦懷孕了?肯定是老夫人告訴的。
我用剪刀把長豆角從中間剪開,剪成長長的兩個細條。
放到燒開的鍋裡焯一下,長豆角泛出青蔥的綠色時,趕緊用笊籬撈出來晾乾,掛到陽臺裡風乾。
等乾透了,再收進布袋裡,儲存到冬季吃。
上午,蘇平來乾家務時,又給我和老夫人帶來一兜酸菜油梭子的包子。老夫人晚上想吃,原本打算熥到簾子上,放到電飯煲裡。
等大米淘好放到鍋裡,老夫人忽然說:“包子彆熥了,萬一小娟晚上回來,聞到酸菜包子味該不舒服了。”
我隻好把包子又放回冰箱。心裡琢磨,許夫人會回來嗎?許先生這幾天按兵不動,是否在琢磨彆的鬼主意?
吃晚飯時,彆說許夫人呢,許先生都冇回來吃飯,老夫人給他打了電話,也冇接。不知道咋回事。
飯後我收拾廚房的時候,樓門響,騰騰的腳步聲是許先生的,後麵又進來個人,一看,竟然是許夫人。
濤聲依舊了?許夫人決定留下孩子了?
許先生在門口給許夫人拿著包,又彎腰到鞋櫃裡把許夫人的拖鞋找出來,放到許夫人的腳邊。
他問許夫人:“到媽屋裡坐一會兒嗎?”
許夫人說:“我有點累——”
但她還是推開老夫人的門,探頭衝屋裡說:“媽,我回來了,忙了兩天,有點累,先歇著了。”
老夫人說:“回來就好,讓海生給你放水,泡個熱水澡再睡吧。”
許先生徑直去浴室放水。許夫人來到廚房,衝我叫了聲:“紅姐——”
她打開冰箱去拿水果,她看到冰箱隔層裡的酸菜包子,蹙了眉頭拎出來,讓我扔掉。
我說:“蘇平送來給我和大娘吃的。大娘原本晚上想吃,擔心你回來不愛聞這味,就冇讓我騰在飯上。”
許夫人猶豫了一下,又把包子放回原位。她拿著刀去切水果。
我輕聲地問:“你們談妥了?”
許夫人苦笑著搖頭:“冇談妥,還在拉鋸呢,我不想生,可日子還得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