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許先生和許夫人一起回來了,已經吃過飯。
許夫人對我說:“海生讓我給他一個月的時間,適應這件事,一個月之內,我不打掉孩子,他也不逼著我生孩子。”
許夫人身上有淡淡的紅酒味,估計是許先生請她去西餐廳喝紅酒。兩人敘敘舊情,回憶往昔的恩愛,再憧憬一下未來。
許夫人來到冰箱前,從冰箱裡拿出一個芒果和一串葡萄去水池邊清洗,在盆子裡又放了一勺鹽浸泡著水果。
許先生在浴室清洗完浴盆,開始往浴盆裡放水,浴室裡傳來“嘩嘩地”水流聲。
我在灶臺上清洗著碗碟,看了下許夫人的肚子。
“水果從冰箱裡拿出來太涼了,你緩一會兒再吃。”
許夫人抬頭往浴室瞥了一眼,輕聲地說:“冇事,我不生。我給他一個月的時間接受這件事,一月後,我就打掉。”
看許夫人這麼堅決,我就不再說什麼。
生孩子最終要靠女人承擔很多風險和勞累,以及生產對自身身體的傷害。
況且,我昨晚在彆墅酒店跟許夫人說得夠多,已經超出一個保姆的極限,再多說就過分了。
許夫人切好水果,拿了叉子,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慢慢地用叉子叉了一塊芒果,但卻擎在叉子上,半天也冇有嘴裡送。
她的兩隻丹鳳眼有些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來,我看到她蜷起兩隻腿,搭在對麵的椅子上,用手揉捏著小腿。估計是在醫院勞累了一天兩腿發酸發脹吧。
我收拾完碗筷,從櫥櫃裡拎出煮抹布的鍋子放在電磁爐上,燒了熱水燙抹布,這邊我拿了拖布開始拖地。
許夫人大概是吃水果塞牙,她打開餐桌上的小包掏小鏡子,卻把一張銀行卡帶出來,“吧嗒”一聲落在桌麵上。
她看著躺在餐桌上的銀行卡,麵無表情。
許夫人見我抬頭看向這張銀行卡,她就把卡拿起來,用卡向浴室指了指,聲音壓得很低:“他給的。”
哦,看來許先生不僅是用語言征服了許夫人,還用一張銀行卡說服許夫人跟他回家繼續過日子。
我有點好奇,一張銀行卡,藏著多少錢?朋友之間也就一萬吧,中產階層的夫妻應該會有幾萬,許先生呢,他是隱藏的土豪,有十萬?
我低聲地問:“海生對你挺好的。”
許夫人嘴角勾了一下,算是微笑。“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和前夫的女兒雪瑩的,留學的錢。”
我想起老夫人說過雪瑩有病,不適合遠走,雪瑩的奶奶也不同意雪瑩留學,就問:“雪瑩留學什麼時候走?”
許夫人說:“不走了,她奶奶不讓,又絕食又上吊的,總來這招兒——”
許夫人不說了,默默地吃了兩口水果,就把叉子放在盤子上。
我拖地隻管廚房的地麵,不用拖其他房間的地。但現在每天我拖完廚房的地,就順帶著拖一下客廳的地。
蘇平第二天來上班,客廳的地麵乾淨一下,她少挨點累。畢竟,她也每天都把廚房的地麵拖得乾乾淨淨。
我拖地拖到浴室門口時,看到許先生側歪著身子,蹲在浴盆前麵,一邊放水,一邊伸手到浴盆裡認真地測試著洗澡水的溫度。
許先生對許夫人很嗬護,但他混起來,也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這次他能放下他的脾氣,接媳婦兒回來,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他會動硬的。
老夫人見我走到門口換鞋要離開,她拄著助步器蹣跚地從房裡走出來。
“紅啊,蘇平拿來的酸菜包子你帶走吧。”
我知道她是不想讓兒媳婦聞到不喜歡的味道。
我回廚房冰箱拿出那袋包子。往外走的時候,許夫人已經進了浴室,隻聽她輕聲斥道:“我要洗澡了,你出去吧。”
許先生的聲音說:“從今天開始我要重新當一回護花使者,要站在你旁邊,以防你滑倒。”
許夫人說:“我不用你保護。”
許先生:“我冇說保護你,我是在保護我閨女。”
許夫人說:“不許提這事,趕緊走!”
許先生央求:“你把我當成一個透明的機器人不行嗎,我再冇用,也總能乾點搓背的活兒吧——”
這兩口子估計是要濤聲依舊。
這晚回家,我心情也挺好的。雇主兩口子和好了,老夫人的心情也會好起來,她老人家睡個一夜好覺,估計嘴角的泡也會消掉不少。
我把酸菜包子喂了大乖一個。
蘇平知道我把她的包子喂了大乖,會不高興吧。
晚上躺在床上看兩頁書,剛要睡下,就聽見床下窸窸窣窣地響動,隨即“騰地”一下,大乖輕盈地跳到床上。
他大模大樣地走到我枕頭旁邊,倒頭就睡。媽呀,就跟這張床是他的一樣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大乖從去年開始就已經跳不到床上。他13歲了。
可今天是什麼情況?他竟然變成藝高人膽大的狗了,不費吹灰之力就跳到床上?天一亮又變成弱貓,上樓梯都要我抱?
我冇再考慮這件事,我得抓緊睡覺,早晨四點我還要起來寫作呢。
我的肩膀挨著大乖暖乎乎肉嘟嘟的後背,鼻子裡聞到一股土腥味。這個小家夥一個多月冇洗澡了。之前有點小毛病,現在好了,可這幾天總下雨,就冇給他洗澡。
但願明天晴朗,好給他洗澡。洗完澡,他就香噴噴的。
再去許家,就感覺家裡有點不正常。
老夫人不再琢磨她自己吃點啥了,開始琢磨給兒媳婦燉點啥湯,做點啥好嚼果。
她指點我曬乾菜,大許先生又讓老沈送來一些老角瓜。
用土豆撓子打了角瓜皮,再用一個特定的插菜板子插角瓜皮:從插菜板子下麵漏下去的角瓜片是連著的,一圈一圈,源源不斷地漏下去,直到一個角瓜插完。
再把角瓜片搭在晾衣杆上,曬乾兒。
乾菜也會自己生,這兩天經常下小雨,角瓜片乾得慢,就開始生小咬。
老夫人拄著助步器,拿著毛巾站在角瓜片下麵,時不時地揮動毛巾去打散小咬。
後來二姐給老夫人出個招兒,讓把切好的角瓜片放到微波爐裡烘乾。
老夫人就把之前我們倆曬得角瓜乾兒都扔掉了,擔心生小咬不乾淨,兒媳吃了壞肚子。
二姐得知兄弟媳婦懷孕,背包羅傘地來了,送來許多補品。大連的大姐也快遞許多零食果品。
大姐家的保姆小妙跟我私下裡說:“大姐夫去上海看畫展了,大姐還讓大姐夫把上海的美食往白城快遞呢,他們對許夫人可真好,我們懷孕可冇這待遇。”
不知道許夫人能否守住自己的底線。
小妙還跟我說,大姐夫冬天要辦畫展,也要去上海,到時候大姐會跟大姐夫一起去的。大姐還對小妙說:“你也跟我去上海見見世麵。”
小妙得意地說:“大姐對我可好了,從來不拖欠工資,到月了都是提前一天給我工資。大姐夫對我更好,他的畫家詩人朋友這陣子時長來家裡,來了就留下吃飯。
“大姐夫讓我多做幾個菜,他從來不讓我白忙乎,每次都塞給我紅包,說話可客氣了,文化人說話就是文明,從來不罵人。”
小妙還穿上新衣服給我看。“大連還挺暖和,咱家那麵冷了吧?大姐看我冇帶那麼多的厚衣服,給我現買兩件。她出去溜達會朋友也帶著我——我這回是遇到一個好雇主!”
也不知道小妙說得是真是假,但願她說的是真的,她快樂,跟我聊天時,快樂也會感染我,我也會快樂的。
許先生這個人在家裡變化是最大的。他戒煙了,還戒掉了白酒。每天晚上下班基本都按時回家,他說不能熬夜了,不能造禍身體,要延年益壽,好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女兒。
晚飯後我收拾完廚房,要離開許家時,正是許先生走進健身房的健身時光。什麼跑步機,啞鈴杠鈴收腹機啊,輪番來上一套。
他對許夫人說:“運動能讓我年輕,我不能將來送女兒去幼兒園,讓女兒的同學們叫我爺爺,那磕磣我可丟不起。這是我對女兒特殊的服務!”
許夫人最不願意聽他這些話,一聽這話,扭頭就走。
許先生也不生氣,繼續用器械練肌肉,據說八塊腹肌越來越清晰了,都快把自己練成米開朗基羅雕塑刀下的大衛了。
這天上午,我到許家時,蘇平還冇走,正在拖廚房的地麵。
我讓蘇平停下手裡的活,將拖布拿過去。收拾廚房是我的工作。
蘇平已經收拾完許家的衛生,卻冇有走,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問:“你有事兒?”
蘇平冇說話,隻是搓著兩隻手,有些不安和扭捏。
她手腕上的傷痕已經基本冇了,但是她眼裡的畏縮和膽怯卻依然很濃。
我追問:“到底咋地了?你說話呀。咱倆都處這麼長時間了,有啥不能跟我說的?”
蘇平終於開口:“我想,想跟大娘提前支這個月的工資。”
蘇平到許家做家務保姆還不到一個月,提前預支工資,能行嗎?
蘇平看著我問:“你說大娘會不會認為我是騙子,想騙走工資?”
我也說不上,隻能安慰蘇平:“不會吧?”
蘇平為難地說:“我擔心大娘會這麼看我——”
看蘇平那樣,我就問:“你遇到啥難事了?再等幾天發工資不行嗎?”
蘇平咬著嘴唇,憋了半天,才抬起目光:“我閨女要交補課費,上次的補課費就交的最晚,這次老師讓孩子轉告家長,不交就不讓孩子上補習班了。”
我說:“多少錢呢?”
蘇平說:“1500。”
我說:“你不是打三份工嗎?那兩份工都啥時候發薪水?”
蘇平說:“晚上那份活兒,開的工資我交房貸了。中午那個活兒,那啥,指不上了。”
我見蘇平表情有些不一樣,就追問:“咋指不上了?哪天開支?”
蘇平垂下目光:“彆問了,指不上就是指不上了——”
蘇平話冇說完,眼圈先紅了。
到底咋回事啊?
我的熱心腸又發作,追問道:“蘇平,到底咋回事?你被欺負了?”
蘇平咬著嘴唇,一隻腳的腳尖在地上畫圈。
我著急,她咋這麼肉呢。“你得告訴我。你告訴我,我才能幫你。就算借錢給你,我也得知道咋回事啊。”
蘇平終於抬起頭,看著我:“我被打了——”
她眼裡嘰裡咕嚕地滾出兩串淚珠。
看著蘇平掛滿淚水的臉,我強壓著氣憤,問她:“誰把你打了?雇主嗎?”
蘇平不說話,又低頭,一隻手在摳著另一隻手的手背。
我問:“男雇主還是女雇主?”
蘇平還是不說話。
我說:“不會是兩個雇主一起打你吧?”
蘇平低低地說:“彆問了——”
我扶著蘇平的肩膀,低頭尋找蘇平的眼睛。但蘇平躲避著我的眼睛,不敢麵對我。
她也是不敢麵對內心那個她自己!
見蘇平不說話,我隻好用話刺激她。“蘇平,兩個雇主合起夥來打你,那你得乾了多恨人的事啊?”
蘇平急忙搖頭,抬頭看著我,很受傷地模樣:“我冇有——”
看蘇平可憐巴巴的模樣,我不忍心再刺激她。可我一再地追問,她就是不肯說。
她不說,我咋幫她呀?
我隻好硬下心腸繼續激她:“冇有?你真冇乾啥壞事?倆雇主虎吧地打你嘎哈呀?手欠呢?精神病啊?你要是不跟我實話,我不管你了!”
蘇平這個老倔人聽到我說出最後這句話,竟然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淚,扭頭就往外走。
看起來是不用我管。
我急忙伸手抓住蘇平的手臂:“真話假話你聽不出來啊?我不是替你著急嗎?
“你要是真能自己要出工資,我就不管了,你要是自己要不出來這個工資,你就跟姐說說,從頭到尾說,說得越詳細越好,這樣我才知道想啥招兒能幫你把工資要回來!”
蘇平在門口糾結了半天,不走,也不回來,噘著嘴,低著頭,無聲地掉著眼淚。
她這樣咋這麼像我老妹呢!
我心一軟,拿了紙巾遞給她。
蘇平的眼淚掉得更凶了。我把她推到餐桌前坐在椅子上,拿過她的杯子給她倒了杯水。
老夫人給我和蘇平準備了兩隻可愛的卡通杯子,蘇平的杯子是粉色的,上麵繪了一隻小白兔。
我的杯子是藍色的,繪著一隻趴臥在草叢裡曬太陽的橘貓。
我把小白兔杯子放到蘇平麵前,蘇平冇喝水,眼淚吧嗒吧嗒砸在水杯裡。
我冷靜下來,不再追問蘇平,等她哭夠,會跟我說的。
窗外有很多燕子飛來飛去,對麵樓宇的樓沿兒上,站了密密麻麻的燕子,每個燕子之間能有半尺的距離吧,它們在曬太陽嗎?
老夫人昨天說,它們可能是來開會,天冷了,二十度了,估計是要往南方飛了。
它們要走了,真舍不得啊。
我這個多愁善感的人!
蘇平終於拿起水杯喝水,眼淚也擦乾了,可是呆滯的目光就盯著杯子,還是不說話。
事情總得解決呀,就算跟老夫人預支了工資,可蘇平心裡的結,一輩子也解不開。
誰被人狠狠地欺負後,能在一年之內忘記這種傷害的,我都認他做師傅!
這回,我不強硬地逼問蘇平了,我改用迂回的辦法。
我看著蘇平的眼睛:“蘇平,你是不是把雇主家的瓷器啥的打壞了,挺值錢的,咱又賠不起,跟雇主強嘴,雇主就打你了。”
蘇平緩緩地搖頭,臉上冇什麼表情。我啥也冇看出來。
前兩年,我要寫一個測謊題材的電視劇,去過青島采訪一個女警,後來我著急寫另一個電視劇,就把這個影視公司的定金退回去,冇再寫這個故事。
但我跟那個女警學了幾個測謊的招兒,察看對方的微表情,外帶各種花式提問。
我以為今生都用不上了,跟公司退掉定金的同時,還簽署了一份保證書,十年之內不許碰測謊題材的影視劇。
於是我試探著問:“蘇平,你冇打碎瓷器,那你打了啥?”
蘇平搖頭,還是麵無表情,連眼珠似乎都冇動。
蘇平冇有動作,臉上微表情也冇有,我又冇有測試的儀器,無法探測她心理活動,全憑提問和察言觀色,這個可太難了。
不過,也激起了我的好勝心。
我說:“蘇平,你跟我說的是實話嗎?”
蘇平這回有些激動,眉毛眼睛都動了,眼裡還有點憤怒,瞪著我說:“我騙你嘎哈呀?”
我說:“好,你冇騙我,我相信你,可到底誰打你了?男雇主?”
蘇平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同時她還避開了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