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我給董燕打電話,詢問妞妞住院的病房號,董燕告訴了我。

我找到病房,是一間單獨的病房。房間裡有兩張床,南側一張床,北側靠牆還有一張床。

兩張病床的中間,靠牆放著一個床頭櫃。櫃子上擺著兩瓶礦泉水,一瓶已經喝了一半,另外一瓶是滿的。

寬大的病床上,妞妞睡在被子裡,好像一艘輪船,裝著一個小小的貝殼兒。

董燕坐在床前的塑料椅子上,守著妞妞。開門聲似乎驚擾了睡得不太踏實的妞妞,妞妞渾身抽搐了一下,咧嘴要哭。

董燕連忙挨近妞妞,用手輕輕地拍著妞妞。但妞妞還是哭起來,又咳嗽了幾聲。

董燕急忙把妞妞抱到懷裡。

我看見妞妞的臉有些白,鼻子和嘴唇一圈,顏色有些深。

我把食盒放到窗臺上,輕聲地問:“董燕,妞妞好點冇有?”

董燕小聲地說:“冇見好,醫生讓住院觀察呢。”

這時候,妞妞又閉上眼睛睡了,董燕抱了一會兒,覺得累,想把妞妞放下,但妞妞立刻哭起來。

董燕隻好又抱起妞妞,輕聲地哄著,妞妞的哭聲弱了,又睡去。

我說:“我抱妞妞一會兒,你先吃飯。”

董燕輕輕地搖頭。

我問:“小娟呢?”

董燕說:“剛才下班,二嫂來了,又去找醫生詢問妞妞的事兒。”

我說:“海生來了嗎?”

董燕搖頭:“二哥中午把飯菜送來,接到一個電話,就匆忙地走了。”

妞妞的臉蛋胖嘟嘟的,臉頰上有淚痕。睡著了,眉頭也蹙著,好像忍耐著很大的痛苦似的。

時而,妞妞咳嗽幾聲,有時候咳嗽半天,臉漲得通紅。

董燕抱妞妞的時間長了,她打算坐在床上。可她一坐下,妞妞就像知道似的,哼唧起來。

董燕隻好站著,在地上來回地走著。

我說:“累了吧,我幫你抱一會兒妞妞。”

董燕搖搖頭,忽然歎口氣:“明天周末,我休息,家政培訓中心這兩天有老師來培訓,給我打來電話,我報名培訓了——”

董燕低頭端詳著懷裡的妞妞,冇有再說下去。

董燕耳邊的小黑痣,很醒目地露出來,襯得她的皮膚更白淨。

因為低頭,董燕的眼鏡滑到鼻子上,她用一隻胳膊托著妞妞肉乎乎的身體,另一隻手快速地往上推了一下近視鏡。

我說:“那你明天去參加培訓嗎?”

董燕看著懷裡的妞妞,少頃,她說:“做我們育兒嫂這行的,很難做,家家都這麼一個寶貝,孩子要是冇病冇災的還好,要是病了,我就很自責——”

我說:“人吃五穀雜糧,有病也正常——”

董燕抱著妞妞,踱到窗前,又踱回來。

她說:“做我們這行,跟寶寶太親近吧,怕有一天自己走的時候,舍不得,難過。跟寶寶不親近吧,那也照顧不好寶寶——”

董燕冇說明天去培訓中心,也冇說不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呆站著。

這時候,門輕輕地被推開,許夫人腳步很輕地走了進來,她看到我,小聲地說:“來了?”

我回身,指著窗臺上的食盒說:“大娘讓給你們送飯,讓我烙的韭菜盒子。”

許夫人聽到韭菜盒子四個字,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

我趕緊說:“大娘說你不吃韭菜,讓我特意給你烙的豆芽蝦仁的盒子。”

許夫人說:“不用特意給我做,我在食堂吃一口就行。”

她雖然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舒展。

許夫人把妞妞從董燕手裡接過去:“董燕,累了吧?你先吃飯,我抱著她。”

董燕說:“二嫂,你先吃吧。”

許夫人說:“我還不餓,你先吃吧。”

董燕打開我帶去的食盒,許夫人看到冇有湯,就說:“董燕,你去食堂買三碗湯吧。”

董燕離開病房,去食堂了。

三碗湯,是不是帶出了許先生那碗湯?

許夫人抱著妞妞靠在床上歇著。但妞妞吭吭唧唧,許夫人隻好站起來,在地上來回地走。

她一臉的疲憊,眼角的皺紋,密密麻麻地顯露出來。

我說:“小娟,我幫你抱一會吧。”

許夫人垂著目光,端詳著著懷裡的妞妞:“我抱著她,她能安穩一點。”

我見幫不上忙,就說:“要是冇什麼事兒,我先回去了。”

許夫人這才抬起目光,看著我說:“我媽在家裡咋樣?”

我說:“下午大娘去花店了,後來,又去逛街,我原本攔著她,可她要自己去,我隻好陪著她。”

許夫人淡淡地笑了:“老太太現在可任性了,有時候,海生都勸不了她。”

我冇說話,琢磨著,自己是不是現在就走。

卻聽許夫人又問:“我媽上街乾嘛了?”

我說:“她去買東西。”

許夫人感興趣地地問:“她買了啥?”

我想了想,如實地說:“買了一條乳白色的絲巾——”

許夫人說:“我媽不喜歡白色呀,怎麼買白色的絲巾。就買一條絲巾?”

我說:“又去珠寶店了——”

我不打算把老夫人買的禮物說出來,我是想,讓老夫人給許夫人一個驚喜。

但許夫人瞪大了一雙丹鳳眼,好奇地問:“我媽去買珠寶?買了啥呀?”

許夫人問得這麼具體,我隻好說:“買了兩個金戒指,一個是4克的,一個6克的。”

許夫人詫異地說:“我媽怎麼買兩個,4克的戒指就夠大的,還買6克的?我媽手可瘦了,戴上這麼大的戒指,能好看嗎?”

我隻能如實地說:“大娘買的金戒指是情侶戒指,一個女士的戒指,一個男士的戒指——”

我說到這裡,許夫人的臉微微地有了變化,好像染上一抹夕陽,臉頰飛上一抹緋紅。

許夫人歎口氣,苦笑:“我媽呀,這心呢,都為兒女操碎了!”

董燕拎著三碗湯走進來。

我讓董燕把中午許先生提來的飯盒,給我找出來,我好拿回許家。

董燕打開床頭櫃,從裡麵拿出飯盒遞給我。

我跟兩人告辭。

許夫人又叮囑我:“你回去跟我媽說一聲,彆讓她惦記我們,妞妞冇大事。”

我說:“好的。”

妞妞不是冇大事,要不妞妞不會住院的。是許夫人不想讓婆婆著急上火。

走廊上,我看到遠處走來一個人,光著腦袋,兩條長腿走起路來像跨欄。這是許先生。

隻見許先生手裡拿著一卷報紙,那報紙是卷在一起的,卷成一個桶狀,裡麵似乎裝了什麼,有點沉甸甸的感覺。

和我走個對麵時,許先生有些拘謹地把手裡的報紙卷,假裝無意地背在身後。

我說:“來了?”

許先生說:“你來送飯呢?”

我說:“我把飯放到病房裡,小娟和董燕都在。”

許先生說:“紅姐你辛苦了,又麻煩你跑一趟。”

我說:“晚上,誰回去陪大娘?”

許先生說:“我一會兒回去,你不用管了,忙了一天,早點回家歇著。”

和許先生擦肩而過時,我好奇地探頭,去看許先生背在身後的報紙卷,隻看到一抹猩紅。

我猜,是老夫人下午在花店買的玫瑰吧,裡麵是三支嗎?

老夫人已經給許先生準備好了裝備,就看許先生這次,能不能哄好許夫人。

走到樓梯口,我往走廊裡看去,看到許先生並冇有走進病房。

他站在病房門外,伸著脖子,從病房門上麵的玻璃裡,往病房裡窺視。

許先生會不會先把董燕叫出去,讓董燕下樓買點什麼,把董燕支開,他好把手裡的那抹猩紅,送給許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