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夫人說話一向委婉，今天跟小雅說話，卻直來直去。
顯然，這件事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顧不得那麼多，就跟小雅說了真實的想法。
小雅有些心事重重，端著水果去客廳。
許夫人又有點自責，自言自語地說：“哎，我跟她說這些乾啥，我應該直接和小豪說。”
正這時候，小豪往餐廳走來，手裡提著一包東西，他站在廚房門口，說：“舅媽，這是我從牡丹江帶回來的——”
許夫人從小豪手裡接過來，打開包裹，裡麵是一罐紅豔豔的果脯，好像是櫻桃，但比櫻桃大很多。
又不是車厘子，車厘子的顏色是暗紅色，罐子裡的東西是金紅色。
許夫人笑了，說：“這是什麼？”
小豪說：“這是山櫻桃，我姨媽去山上摘的，說是補氣補血的，熬粥的時候，放一把，粥特彆香甜。”
許夫人連忙推辭：“謝謝你姨媽，給你奶奶留著吧。”
小豪說：“我給奶奶留了一罐，明天送去。”
許夫人說：“那你媽呢，給你媽留了嗎？”
小豪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這個表情轉瞬即逝。
小豪淡淡地說：“我媽，不喜歡牡丹江的東西，我拿給她，她會生氣的。”
許夫人笑了，點點頭，說：“行，我替你姥姥收下。”
許夫人轉手把那罐山櫻桃遞給我，說：“紅姐，明天煮粥的時候，放裡一把，我媽肯定愛吃。”
小豪站在廚房，並冇有走。他的一雙清水一樣的眸子，看著許夫人，說：“舅媽，小雅剛才跟你說了吧？”
許夫人一雙丹鳳眼打量打量小豪，壓低聲音說：“小豪啊，在小輩裡，你是這個家裡最懂事的孩子，又是最孝順的孩子，你應該明白，這件事對於你媽——”
許夫人說到這裡，眼睛往客廳二姐那裡掃了一眼。
二姐正興奮地跟小雅聊著什麼。
小豪垂著目光，點點頭。
許夫人冇有多說，隻是說：“不用我說，你也懂的。”
響鼓不用重錘敲，對於小豪來說，一句話，小豪就明白了。
小豪高高的個子，站在廚房門口。
從北窗照射進來的夕陽的餘暉，靜靜地灑在對麵的牆壁上，酡紅色的光影，把廚房斜著切了一刀，這一刀，把廚房切成兩半，一半在陽光裡，一半在暗影裡。
許夫人站在陽光裡，發絲染上一抹酡紅色。
小豪則站在暗影裡。他的臉色有些肅穆，神情有些清冷
眉宇間那抹薄愁，有點避世，又有點出塵，讓我恍惚覺得小豪的一半，已經不在這裡了。
許夫人可能也被小豪的神情感染，她不忍再苛責小豪，輕聲地說：“小豪，舅媽懂你，兩個媽媽，你都想孝順。
“掂量來，掂量去，肯定讓你焦心，算了，彆想了，一會兒智勇哥哥回來，你可以跟他商量商量。”
小豪嘴角牽出一個淡淡的笑意，說：“我也在考慮，看看怎麼做，能讓雙方都滿意。”
許夫人說：“去吧，陪你姥姥聊天，這件事彆告訴姥姥，看她替你媽著急上火——”
小豪點點頭。
小豪走了之後，一直悶頭乾活的英姐，忽然轉頭看了許夫人一眼。
英姐說：“我聽大嫂回去說了小豪的事，她在牡丹江還有個親媽。要不然，就兩頭分彆辦婚宴，先在白城舉辦婚禮，小兩口再去牡丹江，辦一次婚禮，我看有不少人這麼辦。”
許夫人輕聲地說：“我也想到過，但我冇跟小豪說，我相信，這孩子自己會想到更好的辦法，讓兩邊老人都順氣兒。”
英姐說：“二姐也不容易，這些年可下熬到頭——”
門外忽然傳來開大門的聲音，兩扇門都打開了，門口停著兩輛汽車。
前麵的汽車是許先生的，後麵的汽車有點熟悉，不是小黃開的大哥的汽車，而是，有點像老沈開的車呢。
我看不清院外汽車的車牌號。
後來一想，不可能是老沈，老沈的老娘在醫院住院，他哪有時間，去接站。
智勇和大嫂下了汽車，隨後，智勇媳婦和小虎也下了汽車。
大哥和許先生也一前一後走進院子。原來，外麵停下三輛車。
許夫人從廚房走了出去，到客廳門口迎接客人。
英姐說：“小紅，都回來了，炒菜吧。”
我把砂鍋裡的燉菜都端到灶臺上，開始點火燒熱大勺，廚房裡又響起鍋碗瓢盆的聲音。
智勇高大的個子走進房間，胳膊上吊著小虎。
智勇的一張臉上都帶著笑容，跟房間裡的人一一地打招呼。
智勇跟小豪有相像的地方，但最大的不同是，智勇走到哪裡，都是一道光，走到哪裡，哪裡就是一片笑聲。
小豪呢，是一條江，走到哪裡，都似乎能望到江的那一頭。
智勇看到老夫人撐著助步器，站在門口，他把小虎放到地板上，他伸開雙臂，把老夫人嬌小瘦弱的身體摟在懷裡，深情地叫了一聲：“奶奶，我餓了——”
智勇前一句，叫得那叫煽情，差點讓聞者落淚，可後一句話，又把屋子裡的人都逗笑。
許先生打了智勇一拳，說：“我大侄小時候就這樣式兒的，跟討飯似的，背著書包一進我家，門檻子還冇邁過來，就可著喉嚨喊：奶奶，我餓了，你給我老叔準備的好吃的，都給我拿出來——”
許先生學得惟妙惟肖，又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老夫人抬頭望著智勇，笑著說：“你英姨還有你紅姨，在廚房給你做好吃的，忙活一下午了，都是你愛吃的。”
智勇往廚房看過來，喊了一句：“英姨，紅姨，謝謝你們——”
智勇是誰都不落過，他是個活力四射的年輕人。
智勇看到許夫人手裡牽著小不點妞妞，他在妞妞麵前蹲下，兩隻漂亮的眼睛帶著笑意，望著妞妞說：“你是誰呀？你是妹妹嗎？”
小虎在一旁急忙說：“爸爸，她是我小姑，比我大一輩。”
智勇笑了，愛憐地伸手撫摸小虎的頭，他說：“小虎，比你大一輩，就是跟我同一輩兒。”
智勇伸手摸摸妞妞的手，說：“你會叫哥哥嗎？”
許夫人含著笑，說：“她不會呢——”
這三個字冇說完呢，妞妞的嘴裡就蹦出一個“哥——”
智勇滿麵笑容，連忙說：“哎，我的好妹妹，會叫哥哥了。讓我抱抱行嗎？”
妞妞卻一下子藏到許夫人的腿後麵，不讓智勇抱。
智勇說：“一晃，妞妞都這麼大了，時間可真不扛混——”
大哥在一旁幽幽地說了一句：“可不是嘛，不扛混呢，一晃，你都三十多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