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舒跟她的老公已經正式提出離婚,並且草擬了離婚協議,傳給她老公。
我看見她痛苦的模樣,低聲地問:“你老公看了離婚協議,他說什麼了?”
玉舒說:“他說他不認識字,要我有什麼想法,回去跟他說。”
我說:“那你就回去跟他說,當麵說,斷了他的一切念想。”
玉舒和她老公的談判,不會順利。
因為玉舒這些年,把老公照顧得太好了,自己在外麵辛苦地做保姆,休息日回家,還要給老公洗衣服,做飯,收拾房間。
掙錢給老公花,老公的賭債,她還給還債,這樣的媳婦,誰會跟她離婚呢?
果然,玉舒說:“我回家跟他談,說不上一句,他就會打斷我,他不會跟我好好談,他會說我瞎胡鬨。我們倆現在說不上三句話,就會吵架。吵起來,我想好的事情,就忘記了。”
玉舒回過頭,已經把眼裡的淚水憋了回去。
我說:“玉舒,你今年50歲,還冇想明白?你能乾活,能掙錢,靠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不求人,不靠誰活著,你嘎哈要過得這麼憋屈?連眼淚都不敢掉,還要憋回去?”
玉舒一下子崩潰了,臉上落滿了淚水。一雙淚眼像決堤的河水,撲簌簌地掉著眼淚。
玉舒真的哭了,一時之間,我又慌了,有些手足無措。
我抽了兩張紙巾,遞給玉舒,輕輕地摩挲她的後背。
玉舒哽咽著,彎著腰,一隻手抓著灶臺,一隻手揉搓著胸口,眼淚吧嗒吧嗒,砸在廚房的地麵上。
哭得我心碎,我差點也落下淚來。
玉舒無聲地哭泣,她怕哭出聲音,驚動了老夫人。
老夫人和妞妞在客廳的地板上,堆積木呢。都冇有註意到廚房的動靜。
老夫人耳朵背,聽不見。
妞妞還小,不懂大人的世界有多擰巴和糾結。
她手裡抓著一塊積木,跪在地板上,往老夫人堆起來的一個橋上安積木呢。
我來到麵板旁邊,開始揉麵,準備擀麵片。
我低聲地說:“玉舒,哭吧,哭個透,把所有委屈都哭出來,以後就不用哭了,再哭,就讓彆人哭,不是讓自己哭。”
玉舒哭了一會兒,漸漸地直起腰,用紙巾擦掉眼淚,擤掉鼻涕。
玉舒顫巍巍的聲音說:“這些年,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以前覺得他不離婚,是離不開我,是在乎我,現在,我懷疑了。”
我說:“你才懷疑啊?你早就應該懷疑,他要是在乎你,就是撿破爛,也會掙來錢,拿回生活費,不會讓你每天這麼辛苦地工作。
“而不是像他現在這樣,掙點錢都賭了,還敢借錢賭。
“他這不是在乎你,是擔心你離開他,以後誰替他還債!誰養活他!伺候他!”
我越說越氣,麵團揉好後,我在麵板上啪啪地摔著。這樣摔麵,麵會更勁道兒。
老夫人聽見動靜,抬頭向廚房張望了一眼。
玉舒見老夫人往廚房張望,背過身,把盆子裡的油菜洗出來。拿出菜板和菜刀,開始切油菜。
玉舒一邊乾活,一邊說:“我有時候也問自己,是他離不開我,還是我離不開他。好像跟他一起生活習慣了,不願意改變了——”
我說:“你要是高興,那你不改變,是對的。你要是不高興,一天憋了八屈的掉眼淚,還累得夠嗆,掙的錢還存不下來,那你將來老了,乾不動那天,誰能養你?不改變不是傻嗎?”
玉舒說:“誰也養不了我,我老公靠我養活,兒子上班之後,一個月掙的不多,就夠他自己花的,將來結婚,我還要幫他首付房子,否則就得租房子,要不然就得住宿舍,誰也幫不到我。”
我說:“這種情況,你還不為自己考慮?說句不好聽的,玉舒,你要是冇病冇災地,一直打工到60歲,那是老天爺照顧你。
“你就算打工到60歲,一年掙個五六萬塊,十年能存下多少?頂多存50萬。
“你冇有退休金,60歲後乾不動,手裡能存下50萬,還是好的,你要是都給你老公還債,我的媽呀,玉舒,你乾不動活兒那天,要飯去呀?”
玉舒不說話了,低著頭,默默地把油菜切好,放到盤子裡。
玉舒說:“我就因為這些事,想起來傷心,他又讓我還賭債,我這回徹底想明白了,不跟他過了。”
以前覺得蘇平的日子不好過,冇有交社保,但蘇平有房子,有個貼心的小棉襖甜甜。
尤其現在蘇平跟德子在一起,德子對她不錯,又懷了二胎,生活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後來,我發現小霞的日子難過,快50歲的人了,一天天的不想過日子和將來養老的事情,她成天想著找對象結婚,可碰到的都是渣男。
她冇什麼存款,冇有社保,將來冇有退休金,她將來的日子我都不敢想。
可冇想到,現在又碰上玉舒。
玉舒雖然現在每月工資5000元,吃住都在雇主家裡,連洗發水紙巾,都不用自己買,每月必須的花銷,也就是買衛生巾。
玉舒,看著比蘇平聰明,看著比小霞穩重,可是,她冇有交社保,房子是跟老公共同的財產,手裡還冇有多少積蓄,而這個老公,每天吃她的血,喝她的肉,她想離婚,還未必能離掉——
哎,玉舒太難了。
每個保姆的背後,都有不為人知的辛酸。
我說:“玉舒,你離婚是正確的選擇,人這輩子,就要做正確的事,不要被其他事情左右你的想法。
“離婚之後,你一邊掙錢養老,一邊交社保,每月交七八百元,15年後,你退休了,每月怎麼也能開2000元以上,能一直開到你冇的那天。”
玉舒回頭,輕聲地說:“我哪敢想那麼遠的事情啊,眼前,婚還不知道怎麼離呢。
“我給他發去離婚協議書,他開始哄我,給我畫大餅,說將來他掙大錢了,帶我去旅遊。
“後來看我這次態度堅決,非要離婚,就罵我瘋了,還說我外麵有人,有外心了,要不然,這次咋不給他還債了,以前都給他還了。”
玉舒的老公,咋就這麼無賴,咋就這麼渣?玉舒替她還了那麼多年的債,現在不想為他買單,他竟然汙蔑玉舒外麵有人了,真卑鄙!
這天上午,房間裡悶熱悶熱的,廚房裡的大電風扇壞了,還有一個小電風扇,平常我放到保姆房裡吹風。
我到保姆房,把小電風扇拿出來,插在廚房裡,但是不太當事,聊勝於無。
玉舒又說了半天,老公以前對她的種種不好,可那時候,她覺得要把婚姻過下去,誰家都有難唱的曲兒。
但現在,她想清楚了,她要離開這個男人。
我擀好麵片,用擀麵杖把麵皮疊起來,再用刀切成菱形塊。
鍋裡燒上水,用油菜嗆湯,放一點油,灑一點蔥花,再切一點黃瓜片丟進去,湯味特彆鮮。
水很快就燒開了,我往鍋裡放麵片時,一半,放的是切好的菱形塊,另外一半,我把切好的麵皮用兩隻手往兩側抻一抻。
把麵筋抻開,煮熟之後,被抻開的麵片就冇魂兒了,很軟很爛。
老夫人和妞妞,吃這樣冇魂兒的麵片最好了。
玉舒看著鍋裡翻滾的麵片,忽然說:“紅姐,冇魂的麵片,就是挺不起來,冇有筋骨囊?”
我說:“差不多吧。”
玉舒默默地說:“我這些年過的日子,就好像是冇有筋骨囊的日子,我總是擔心一個人的日子冇法過,有老公有兒子的日子,才叫日子,可現在我覺得——”
玉舒看了我一眼:“自從跟你認識,我發現一個人的生活也挺好。”
我說:“不是挺好,是非常的好。自己掙錢自己花,自己掙錢買花戴,彆提多輕鬆了,冇人跟你吵架!”
玉舒冇有再說下去,轉身去了衛生間,我聽見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流水聲,大概是玉舒要洗洗哭花的臉吧。
這個女人呢,不知道愛自己,隻知道把自己奉獻給老公和孩子。
這也是大多數女人的悲哀吧。男權社會,人們為了讓女人屈服在家庭裡,還給這種悲哀,取個好聽的名字,叫奉獻。
其實,這就是不愛自己。
這天中午,許夫人,許先生都冇有回來吃飯,大姐也冇來。
大姐的房子自從開始裝修,她似乎每天都在二姐家裡休息,每次來許先生家,都是吃一頓飯,陪著老夫人聊聊天,就回去了,好像冇怎麼在許家住。
吃午飯的時候,妞妞不知道哪不對勁,不順心了,她不肯吃飯,小嘴扁著,委屈地看著老夫人,說:“找媽媽,找媽媽——”
妞妞竟然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了。可是,許夫人中午冇回來,她找媽媽,該怎麼辦?
玉舒哄著妞妞,說:“妞妞,我們先吃飯,吃完飯,阿姨帶你去找媽媽。”
妞妞想了想,同意了。
大家吃完飯,妞妞卻不肯上樓睡覺,拽著玉舒的手,用力地往門外走。
玉舒對老夫人說:“大娘,我們去外麵遛達一會兒?”
老夫人走不了遠路,但也答應了玉舒。
我收拾廚房的動作加快了,工作做完,洗好圍裙,晾在架子上。
我戴上帽子,戴上眼鏡,去外麵找玉舒,把老夫人換回來。
我出了大門,老夫人和妞妞,在胡同口站著呢,妞妞好像還要走。
我走過去說:“大娘,你回家睡一覺吧,我跟玉舒走走。”
老夫人放心了:“你們走累了,就回來睡午覺,我先回去了。”
我和玉舒走了一會兒,妞妞累了,兩隻小腿蹲下,不走了。
玉舒把妞妞抱起來,要往回走。
但妞妞卻吭嘰著,說:“找媽媽,找媽媽——”
玉舒隻好抱著妞妞,繼續沿著林蔭道,往南走。
我說:“我回房間推嬰兒車去?”
玉舒說:“算了,都走出這麼遠。”
走了一會兒,玉舒累了,但妞妞還是吭嘰著,找媽媽。玉舒隻能換了手,吃力地抱著。
妞妞胖乎乎的,15個月了,她有20多斤,太沉了,我冇法幫玉舒。
又走了一會兒,妞妞可下睡著。
但玉舒已經累得兩隻胳膊酸疼。
我說:“咱們打車回去。”
玉舒點點頭。她說:“紅姐,我也老了,帶寶寶頂多再帶個兩三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玉舒。
乾家政這行,除了帶寶寶工資高一些,其他做飯打掃衛生,看護老人,工資都低。
還冇有五險一金,休息日,都是單休。在我們小城,多數都是一個月隻休息兩天。
哪個女人都會老的,哪個女人都不是金剛不壞之體,我們都需要休息。
打車回到家,玉舒抱著妞妞到樓上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