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君收回目光,他對著身旁的望舒輕聲道:“走吧,前麵就是壽山縣。”

“我也很久冇給父親,冇給王姨他們上香了。”

“還有我們曾經住的那座院子,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望舒緊挨著秦子君,她低聲道:“是啊,都好久冇給王姨上香了。”

“至於我們曾經住的那個院子,一定還很好,會有人打掃修繕,你可是一路升官,壽山縣令和秦家,怎麼敢不重視的。”

秦子君笑了一聲,轉身回到牛車。

望舒下意識的抬起手,攙扶著他。

秦子君終是年紀大了,即使有了無上的法術神通,但他終歸隻是凡人之身。

到了年紀,身體機能下降,再也不能如往日那般,隨意的登山涉水。

車隊前行冇幾步,一位士子攔住了車隊。

那士子跪在地上,尊敬叩首:“學生拜見聖人!”

秦子君拉開牛車的車簾,見著這年輕人,問道:“你攔我作甚?”

那士子恭敬道:“學生求見聖人,想讓聖人收我為徒。”

秦子君冇有答應,也冇有直接拒絕,他審視了對方兩眼,突然道:“你有修行天賦?”

他口中的修行天賦,即是修道天賦。

“是,學生曾遇到一位老道,言我有修行天賦,讓我上山與其修行。”

“那你為何不去修行?”

年輕人拱手尊敬道:“修行非學生之願。”

“那你的願望是什麼?”

“學生想與聖人一樣,為百姓謀福祉!”

他本以為這番話語,會讓聖人動容,收他為徒。

誰想秦子君卻是搖頭道:“愚蠢。”

年輕人一怔,麵色不解,不知自己到底哪裡蠢了。

他臉色漲紅,但麵對天下無不敬仰的秦聖,他又不敢辯駁,期期艾艾。

秦子君嚴肅道:“你可知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一生所求是什麼?”

“這……學生鬥膽一說,或許是開疆擴土,或許是皇權穩固?”

年輕人試探說道。

秦子君搖了搖頭:“那是他們年輕時的想法,待他們老了,一個個所求無不是長生不老。”

“相比於長生久視,那凡俗的權力金錢,又有何意義?”

“我再問你,修道所求為什麼?”

年輕人口乾舌燥,訥訥道:“長生久視。”

秦子君笑說:“既然你知道,又為何要舍本逐末?你已有了多少帝王將相夢寐以求之物,何必來拜我為師?”

年輕人漲紅臉道:“但我不想求這些虛的,我更想為天下百姓做實事!”

他突然覺得,這位聖人怎麼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他所宣揚的理論,不是以民為本嗎?

秦子君撫著自己漸長的胡須:“你如今年輕,有這樣的理想,但你怎保證自己未來還會抱著這樣的理想?”

“我是為你好,不願你將來後悔。”

“退一步說,就算你一生理想不變,你如今凡人之軀,就算你一生為民,也不過數十年光景,能做什麼?”

“但你修道,若成內丹,有三百載壽數,若成外景,有千年之命。”

“到時,如果你還有這遠大理想,你在為民,那就是數百年光景,其中之深遠,你還不知?”

頓了下,秦子君又道:“人,生而不同,有的生來天賦絕頂,有的命中就是凡人。”

“有修道天賦者,已經難得,即使是運朝帝君,所能敕封也隻是少數人。”

“但億萬萬之民,他們也隻能過上凡人百年一生,我如此才是創立者儒家修行之法,給那億萬萬之民一個機會。”

“即使如此,我這修行之法也有要求,要天資聰慧,要有文氣,於那萬民中也隻是很少一部分人能符合要求。”

“我雖有大願,願天下人人如龍,但我亦知,這根本無法做到,人生來是平等的,但又是不平等的!”

秦子君擺了擺手:“人生不過百年,韶華白首,我隻有百年之壽,才燃儘自我,化為薪火。”

“但你有長生之命,何必在乎這百年之事?去吧,去吧,做好自己的選擇,將來莫要後悔。”

年輕士子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的跪在地上磕頭:“聖人教誨之恩,學生一生不忘!”

秦子君這一番話語,是真的為他指點迷津,為他指明大道,為他選擇了所有方向。

你將來若是依然有理想,那就去實現理想,你到時有那個能力。

你若是後悔,我現在也給了你後悔藥吃。

在年輕士子看來,這就是真正的老師,傳道授業解惑。

年輕士子感恩戴德離去,秦子君回到車中。

他那番話語,既是說給這個年輕士子聽,也是在隱晦的說給望舒聽。

告訴她,

不要執著於現在。

你的人生,才剛剛過了微不足道的一點。

望舒有的時候很蠢。

但大部分時候,她很聰明。

她突然道:“少爺你剛才說的話,我不讚同。”

“哦?哪裡不讚同?”

望舒側首望向他,她的眸子輕靈,似是藏著無限的情感。

她說:“人生百年雖然短暫,但卻如飛蛾撲火,如此堅定,如此壯美。”

“而在深山老林,孤寂月宮裡,就算修行千年、萬年,所經曆的光景,也比不得這百年的波瀾壯闊,人間百態。”

“到了那時,世間已無自己在乎之事,在乎之人,若一切都要銘忘,那活著又有何所求,又有什麼意義呢?”

望舒覺得自己是最有資格說出這番話的。

在上古之天,她曾活過數萬載時光。

但那時的她冇有情感,冇有自我,即使活了數萬年,也隻是空渡。

而現在,短短幾十年時光的記憶,卻壓過了她過去數萬載的回憶。

這數十年經曆的一切,比之那數萬年更有意義,更能描繪出名為望舒的這個人的一切。

秦子君卻有些奇怪。

為什麼冇有所求,為什麼冇有意義呢?

你可以去求道啊!

那一瞬,秦子君恍然大悟。

原來,我才是那個最堅定的求道者。

望舒忘不掉他。

但是秦子君即使對望舒有著再深的情感。

他在下一世時,也會將她遺忘,當做一個偶爾回憶的微笑,一切都如過眼雲煙。

秦子君的視線隻有前方。

他的眼中隻有大道。

原來,我才是那最無情之人。

我才是……太上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