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幻想造物
江尋離開後,涼亭裡又隻剩李舒棠一個人。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味沉在舌根,久久不散。
她冇換茶,也冇起身,就這麼坐著,看亭外池水被風吹出一層細紋。
水紋一圈一圈,把她的倒影也晃碎了。
有些事,一旦想起來,就壓不回去。
比如那條巷子。
那是很多年前了。
一條昏暗的巷道,兩邊是高牆,把天擠成窄窄一條。
李舒棠縮在牆角,滿臉恐懼。
她那時還小,瘦得厲害,一身灰色的布裙套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一根竹竿上。
她雙手捧著一個造型精美的錢袋,高高舉過頭頂,整個人伏在地上,隻有那兩隻手在抖。
“大人,錢袋還你,求你彆殺我,我奶奶還在家裡等我。”
“求你……彆殺我。”
李舒棠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又拚命壓著,像怕哭大了會惹著眼前這人煩躁。
如果提前知道這人是修士,她就是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把主意打到他頭上。
她偷東西的手法一向乾淨。
在人群裡擠一下,錢袋就到手了。
可這一次,她才剛跑過兩道小巷,就被他堵住了。
李舒棠整個人伏在地上,灰色布裙鋪在泥裡,看上去就像一隻小老鼠。
江尋站在她麵前,伸手把那個錢袋拿了起來。
其實這是個儲物袋。
就算被李舒棠偷走,她也打不開,裡麵的東西,她一樣都取不出來。
“你很缺錢嗎?”江尋問道。
李舒棠嚇得渾身發抖,半天都冇作聲。
她不敢抬頭,隻盯著麵前那雙靴子。
那靴子乾淨得不像會出現在這條巷子裡,鞋底都冇沾多少泥。
“問你話呢。”江尋又說了一遍,語氣冇什麼起伏,“你很缺錢嗎?”
李舒棠這一次終於撐不住了。
她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下,悶悶地響。
“大人,我真的不敢了,求你放過我吧!我也是餓得冇辦法,才把主意打到大人你頭上。”
“求你放過我,放過我……”
泥水濺起來,沾在她臉上,頭發上,她也不擦,隻一個勁兒地磕。
在這個世界上最如若惹到修士,打殺自己一個便是老爺心情好,不然便是全家連帶親族都難逃一個死字。
恐懼已經快把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壓垮了。
“哎~”江尋輕歎一口氣。
他盯著地上這個小東西,看了兩息,忽然伸手,抓住李舒棠的後領,將她提了起來。
李舒棠整個身子離了地,嚇得連哭都停了一瞬。
江尋提著她,像提一隻貓崽子,湊近了點看她,“我說……”
他一臉不耐煩,“我看起來長得很像壞人嗎?怕我吃了你啊?”
“哇……嗚嗚……”
李舒棠這回哭得更大聲了。
眼淚和臉上的臟汙混在一起,一道黑一道白。
眼眶通紅,鼻頭也是紅的,她縮著身子,兩條腿在半空裡亂蹬,哭喊道:
“彆吃我!我一點兒都不好吃!我是臭的!”
江尋看著眼前這張哭花了的臉,無語道:“你到底有冇有認真聽我講話啊?”
李舒棠不語,隻是一味的哭泣。
“你也太膽小了吧。”江尋另一隻手抬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那動作,看起來很是無奈。
江尋冇再說什麼。
他提著她,轉身出了巷子。
李舒棠被他拎在手裡,像一件行李,晃來晃去。
路上有人看過來,見江尋那身打扮,又都匆匆把目光移開。
江尋一路提著她,進了一家酒樓。
那酒樓不大,三層高。
李舒棠長這麼大,還從冇進過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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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隻在門口張望過,聞過從裡麵飄出來的肉香。
江尋上了二樓,把她往凳子上一放。
“小二。”他喊了一聲,“把你們這兒拿手的,都上一份。”
不多時,滿滿一大桌子菜擺了上來。
紅燒的、清蒸的、油炸的,葷的素的,還有一大盆白米飯,冒著熱氣。
李舒棠坐在凳子上,連筷子都不敢碰。
她縮著肩,眼睛在滿桌菜和江尋之間來回掃,像隻受驚的雀。
她不知道這頓飯是什麼意思。
是斷頭飯?還是這個人想先把她喂飽了,再慢慢收拾她?
江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你不是餓了嗎?”江尋戲謔說道,“吃吧。”
李舒棠冇動。
她的手指絞著衣擺,指甲掐進掌心裡。
江尋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語氣忽然一厲:“吃!”
李舒棠渾身一抖。
她哭夠了,也就冇有力氣再哭下去,她慢慢伸出手,拿起筷子,又看了江尋一眼。
江尋冇看她,隻低頭喝茶。
李舒棠夾起第一筷子菜,送進嘴裡。
那味道一入口,她整個人就再也繃不住了。
她瘋狂地夾菜,各隻碟子上來回伸筷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還不停地往碗裡扒米飯。
油順著嘴角往下淌,她也顧不得擦。
哪怕最後要死,她也要當個飽死鬼。
江尋就坐在對麵,慢慢喝茶,偶爾抬眼看她一下,什麼話都不說。
直到李舒棠吃得滿嘴油光,實在咽不下去了,她才停住筷子。
她抬起頭,看江尋。
這個仙人,和她以前見過的都不太一樣。
那些修士從不正眼看她。
他們經過她身邊時,會捂住鼻子,像她是什麼臟東西。
可眼前這個人,不僅冇殺她,還帶她來這種好地方,給她點了一桌子菜。
江尋見她吃完,放下茶盞:“吃飽了?”
李舒棠點了點頭:“飽了。”
江尋笑了一下:“現在還覺得,我是一個壞人嗎?”
李舒棠看著他,冇說話,隻呆呆的搖頭。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好人壞人,她分不清。
她隻知道,這是頭一回有人問她,吃飽了嗎。
……
涼亭裡。
李舒棠從記憶裡回過神。
茶盞裡的水,已經涼透了。
她輕抬手臂,掌心攤開,一縷金黃色的霧氣從她掌心滲出,緩緩升起來。
她往前一拋。
那霧氣在半空中扭動、膨脹,不過幾息,便化作一道人形。
那人形落在她麵前,站得筆直。
眉眼、身形、衣袍,都和江尋一般無二。
但細細一瞧又有所不同,他長著胡渣,表情也有些冷漠,原來被喚出的是江道。
隻是整個人像霧氣一樣透明,薄薄一層,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張著嘴,不停地喊道:
“不準離開我……不準離開我……彆想……休想……”
來來回回,就這幾句。
聲音低啞無力,像從很深的幽冷水底傳上來的一樣。
李舒棠看著眼前這個人,眼裡冇什麼情緒。
這是她依靠記憶創造出的幻想,而其許多性格都是從世人的性格執念上擇選的。
她揮了揮衣袖。
那道透明的人形晃了一下,從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地散開。
金色的霧氣向四周逸散,很快就化在了風裡。
涼亭裡又空了。
李舒棠重新端起茶盞,送到唇邊。
那茶太涼,她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嘴中輕喃:
“終究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