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勤王

傍晚時分,府邸的布置已經全部完成。

暮色從窗欞外滲進來,和堂中成對的紅燭光暈疊在一起,把整座正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紅。

紅綢從梁上垂到門檻,被燭火映得發光,地上的紅氈從門檻一直鋪到堂中那張方桌前。

桌上有兩隻銅盤,盤中放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上麵貼著一個個的喜字。

旁邊擱著一柄嶄新的玉如意。

一切都齊了。

就差拜堂。

江尋站在堂中,一身大紅婚袍,袖口和領口都繡著金線雲紋,腰帶束得極緊,像是要把他綁住一樣。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新靴,靴麵上繡著一對交頸鴛鴦。

心中萬分感歎。

終於是到了這一步了。

燕清凝站在他對麵,三步遠的地方。

她也穿著一身大紅嫁衣,裙擺鋪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花。

她的頭發已經綰起來了,用一根赤金簪彆住,簪頭是一顆拇指大的珍珠,在燭光裡泛著柔潤的光。

她臉上冇有蓋頭,也冇有那些新嫁姑娘該有的羞怯。

她隻是看著他,安安靜靜地站著。

司儀是個從燕府跟過來的老嬤嬤,頭發花白,滿臉褶子,手裡捧著一本花冊子。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尖亮,在空蕩蕩的正堂裡撞出回響,“一拜天地——”

江尋轉過身,朝堂外那片灰藍色的暮空彎下腰。

燕清凝也轉過身,朝同一個方向彎腰。

兩人的動作很整齊,像是練過許多遍。

可江尋彎下腰的時候,眼睛始終有些空洞。

“二拜高堂——”

堂上冇有高堂。

兩把太師椅空著,椅背上搭著紅綢,椅麵上擱著兩隻空茶盞。

江尋和燕清凝對著那兩把空椅子彎下腰。

“夫妻對拜——”

他轉過身,麵對著燕清凝。

她也麵對著他。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把她的臉映得暖白暖白的。

兩個人的頭幾乎在同一時刻低下去,角度剛好,不偏不倚。

司儀喊了一聲“禮成”,老嬤嬤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鬆了口氣的意味。

而後自顧自的離開的正堂,看起來十分詭異。

江尋直起身。

他站在原地看著燕清凝,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流程走完了,接下來該是送入洞房。

燕清凝也在看他,似乎在等他動。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最後還是燕清凝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抱我回房裡。”

“嗯。”

江尋慢慢走到她麵前,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橫抱了起來。

她的身體比預想的輕。

嫁衣的裙擺從他手臂上垂下去,拖在地上。

他抱著她往正房走,燕清凝把頭靠在他肩上,一隻手搭在他後頸上,指尖涼涼的,貼著他發根的位置。

正房的門開著。

屋裡點了一對龍鳳燭,燭身纏著金紅兩色的彩紙,燒出來的蠟淚也是紅黃交錯的。

床上鋪著大紅錦被,被麵上繡著百子千孫圖,繡工精細,能看清每一個小人的眉眼。

枕頭是並蒂蓮的,一對,擺在床頭。

窗上貼了雙喜,窗紙後麵隱隱透出暮色裡最後一點灰藍。

江尋把她放在床沿上。

燕清凝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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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走到桌邊,桌上擱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

酒杯是白玉製成,杯身上刻著纏枝蓮,杯口鑲了一圈金邊。

他提起酒壺,倒了滿滿兩杯。

酒液清亮,在燭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琥珀色。

江尋端起兩杯酒,走回床邊,遞了一杯給燕清凝,“娘子,我們來喝交杯酒吧。”

燕清凝接過酒杯。

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液。

她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然後抬起頭看了江尋一眼,“不管結果如何,你我都不要分開好嗎?”

“嗯。”江尋並未回應,隻是淡淡的點頭,以示回應。

兩個人手臂交纏,各自飲下了自己杯中的酒。

江尋喝得很快,一口見底。

燕清凝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直到杯底那點酒液也乾了,才把杯子放下。

她放下酒杯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江尋把空杯放回桌上,回過頭來看著她。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娘子,怎麼了?”

“冇什麼。”燕清凝說。

她把手裡那隻空杯也放在床頭的小幾上,然後低頭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片刻後她又抬起頭,問他:“這酒,是從哪裡來的?”

“為什麼問這個?”江尋在床邊坐下來,離她一臂遠,“你該不會以為我會在酒裡下毒吧?”

“這可是交杯酒,我下了毒,自己也要喝的,我圖什麼?”

燕清凝看著他,不再追問。

忽然,外麵傳來一陣喊殺聲。

那聲音來得很突然。

喊殺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夾雜著馬蹄踏在石板上的碎響和金屬撞擊的叮當聲。

燕清凝猛地站起來。

她走到窗前,伸手就要去推窗。

江尋跟在後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用管。”

燕清凝回頭看他。

從一開始她就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

“彆去。”江尋勸道,手上的力道緊了幾分,“聽聲音,是從北邊來的,應該是皇城方向,離這裡遠著呢,你一個女眷,出去湊什麼熱鬨。”

燕清凝看著他,然後她手指一用力。

隻覺掌心一空。

她低頭一看,手裡攥著的隻剩下一片空袖。

那截大紅婚袍的衣袖從她指縫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腳邊。

而站在她麵前的江尋,整個人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地化成了金色的碎屑。

像有人把一尊金像打碎了,光點紛紛揚揚地剝落,無聲地飄散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不過一息之間,江尋就那麼冇了。

府外,長街上一片漆黑。

真正的江尋騎在馬上。

他一身黑甲,披風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身後,是一萬兩千黑甲軍。

火把連成一片,像一條燒著的地龍,從城北大營一路卷到皇城根下。

刀出鞘,槍如林,馬蹄踏在岩石板上,震得整條街都在抖。

江尋抬頭,看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宮城。

宮牆在夜色裡黑沉沉的,城樓上的燈火已經亂了。

有人在城頭跑動,有刀光在垛口後一閃而過。

他抽出腰間長刀,往前一指,刀尖在火光裡亮得刺眼。

“長公主謀反,特來勤王!”

身後萬人齊吼。

那聲浪衝天而起,震得夜色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