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還骨

江尋慘然一笑。

狠戾的麵孔在此刻才終於放鬆舒展起來。

他再次開口道:“彆過來……”

燕清凝停住腳步。

她呆呆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淚珠無聲滑落。

“為什麼……”

她不懂,眼前的江尋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懦弱愛逃避的男人嗎?

江尋並未回答她。

而是抬手摸向臉頰一側,而後用力一扯,隻聽呲啦一聲,一張麵皮就被撕了下來。

江尋舉起麵皮朝著四周大喊道:“各位看好了,我不是江道,我是江道的弟弟,江尋!”

四周的跪著的黑甲軍士,聽見這一句話都驚駭的抬頭看向江尋。

嘈雜的議論聲紛紛而起。

“什麼?他不是使君大人?”

“我說呢,使君大人對長公主忠心耿耿,怎麼可能會背叛。”

“原來他是個冒牌貨。”

一些黑甲軍士,在看清江尋手上的麵皮後,一個個睚眥欲裂。

他們是信任江道,忠於江道,這才冒著大不逆的風險跟隨著。

如今江尋這一番話,無異於把他們當狗耍。

一些軍士悲憤交加,直接站起身,怒吼道:

“我們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跟你闖宮門,現在你告訴我,你不是使君大人?!”

“你把我們的命當什麼?”

“豬狗嗎?”

江尋臉上絲毫冇有後悔之意,他反而嘲笑道:“你們若有腦子,會和我造反嗎?也不想想,這有多荒唐。”

“實話告訴你們,我帶你們打進皇宮,是為了殺死皇帝,然後再用這麵皮自己當皇帝,到時候你們這群謀逆之人,我會統統斬殺!”

“你們,皆不過我踏腳之階。”

“哈哈哈……”

他轉身環顧一周,臉上的嘲弄宛如瘋癲。

“我計不成,乃天命也。”

李舒棠看著江尋,眉頭微皺,確實,不管江尋如何做,他都無法突破她的意誌。

他能拉起這萬把人,也是她的意誌在冥冥幫助他。

“該死!”

“請長公主明鑒,我能是被這妖人哄騙,夜闖宮門,非我等所願。”

“請長公主斬了這妖人。”

聽到這一番話後的將士們,群情激憤,全都跪地求長公主處決江尋

李舒棠站在高臺之上,沉默不語。

江尋朝著臺上的李舒棠高喊道:“冇錯,這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我願意伏誅,隻求長公主殿下,能放過這些士卒。”

“和我後麵的燕小姐,她也是受我哄騙之人。”

江尋將刀橫在脖子上。

他站在滿場的火光裡,身邊是跪了一地的黑甲軍,對麵是騎在白馬上的李舒棠。

燕清凝就站在他十步外,大紅嫁衣沾滿了血和泥,臉上淚痕還冇乾。

江尋忽然覺得,這出戲唱到這兒,也該給個交代了。

隻求他劃脖子的時候,李舒棠能快點動手救他。

“江尋!”燕清凝在身後喊道。

“那瓶毒酒你為什麼不給我下?”

江尋慢慢轉過身,一臉驚訝的看著她,“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瓶毒酒?”

燕清凝往前走了一小步。

江尋抬手,止住她:“就站那兒,彆過來。”

他再次說道:“告訴我,你為什麼會知道?”

燕清凝停步,一下愣住,她不想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和李舒棠的一個賭約。

她隻能含糊說道:“是我昨日在你床底下發現的,我認識這毒,專殺修行者,而家裡就我一個修士。”

江尋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既然你知道,這兩天我打你、罵你,都是為了趕你走,你為什麼不走?。”

燕清凝隻是沉沉說了一句,“我說過,我不想和你分開。”

江尋輕哼一聲,無奈道:“我出不去,也逃不掉,我隻能把你氣走。”

“你走了,你就能活。”

燕清凝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冇哭出聲,隻是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順著下巴滴在嫁衣上,把那片金線繡的鳳凰暈開一小塊。

在她看來,江尋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李舒棠想讓江尋選擇榮華,可江尋寧願魚死網破。

燕清凝搖頭說道:“我隻求你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此時江尋的回答,必是真心。

隻要得到答案,她便會破開此幻境。

沉默在此刻被拉長。

“對不起。”江尋說道。

他可不想給燕清凝任何妄想。

這三個字他輕輕吐出來,幾乎被夜風蓋過去。

燕清凝搖頭。

“我不要你對不起。”她哭著說,“我隻你要回答我,然後跟我回去。”

江尋冇接話。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舒棠。

李舒棠騎在馬上,一直冇動。

火光在她金甲上跳著,她的臉隱在明暗之間,看不太清表情。

江尋忽然笑了一下,而後朝那高臺上喊道:

“殿下,很抱歉,我不是江道。”

他現在可不想和燕清凝拉扯下去。

拖的時間越長,風險越大。

然後他果斷將刀橫在脖子上,用力往後一拉。

李舒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猛然揮手。

“江尋,該醒了。”

世界驟然發生變化,那些跪地的軍士,還有她身後的那些禁軍,全都消散不見。

江尋也忽然僵住,他能感覺到,身上的一些桎梏在消失。

她在恢複他的記憶。

江尋決定演給她看。

“啊!”

他身子猛地一顫,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然後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隻手捂住腦袋,指節摳進頭發裡。

“江尋!”燕清凝擔心的想要過去。

“彆……彆過來。”江尋嘶聲說道。

他慢慢放下手,再抬起頭時,整張臉都變了。

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眼神冷得嚇人,仿佛覆上了一層寒光。

待這副痛苦模樣結束。

江尋臉上悲壯決絕的臉色突然消失。

“李舒棠。”他盯著馬上的女人,憤怒道,“你封我記憶,把我當棋子,現在你玩夠了嗎?”

李舒棠搖了搖頭說道:“江尋哥哥,我隻是想讓你正視自己的內心。”

“你若想愛便去愛,若想厭便去厭,而不是一直躲避著。”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燕清凝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江尋低聲說道:“所以這就是你的方式?”

“你們一個個,都把我當東西。”江尋越說越響,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是個人!我不是你們爭來搶去的彩頭!”

他吼完,轉身就走。

好像真的生氣了一般。

步子邁得又急又重,鐵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

他走的方向,是宮門。

身後,燕清凝忽然喊了一聲,“不要走!”

這句話仿佛命令一般。

江尋腳步一頓。

他隻覺得體內那冰凰骨,忽然活了。

它在他身體裡狠狠一震,像一根冰冷的鐵釘,從脊椎一路釘進四肢。

江尋的腿僵住了,腳抬到一半,硬生生定在半空。

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動不了。

該死,他忘了,冰凰骨被燕清凝從識海封印中給喚出來了,現在就在他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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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冰凰骨雖說被血育天魔功的魔氣給附著,但卻並不能擺脫燕清凝的感應和控製。

說到底,他的骨和燕清凝的骨同出一處。

血相連,骨不分。

“你不能走。”燕清凝在身後說。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為什麼總是要離開我?”

江尋背對著她,心中的戾氣開始湧出。

她居然還問他為什麼?

她難道自己還不自知嗎?

江尋低聲說道:

“因為我不想被你當狗一樣捆著。”

夜風從宮門的方向灌進來,吹得他殘破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滿身是血,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珠子順著甲縫滴下來,在腳邊積了一小灘。

燕清凝一怔。

就因為這個嗎?

在她如今的認知裡,愛一個人便不能再分你我,她隻是不想讓江尋離開她的掌控而已。

怎麼就被認為是把他當狗一樣捆著呢?

萬一江尋在外麵找野女人怎麼辦?

燕清凝想解釋一句。

但被江尋打斷。

“你不就是想成親嘛。”

他的聲音忽然靜了下來,而後竟生生突破燕清凝的禁錮。

“好,我成全你。”

話音落下,江尋周身黑霧大放。

那黑霧從他身體裡湧出來,濃得像墨,翻著滾著往四周漫,其中還夾雜著絲絲紅光。

整片廣場猛地一暗。

李舒棠臉色一變,“這是血育天魔功?”

燕清凝也變了。

她當然能感應到這黑霧中蘊藏著劇烈魔氣,其中不僅有血育天魔功,還有孽海生魔功。

一個放大魔氣,一個吞噬,仿佛形成了某種平衡。

兩人幾乎同時動手。

“都彆動!”江尋一聲暴喝。

那聲音裡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震得整個幻境世界都微微一顫。

“你們要是敢阻我。”江尋慢慢轉過身,掃過燕清凝,又掃過李舒棠,“我就自爆於此。”

他此時若想自爆,哪怕她們都是登仙境大修,也救不了一個想死的人。

李舒棠臉色凝重。

燕清凝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江尋看著她們,抬手,去解自己身上的鐵甲。

甲胄的係帶被血浸透了,又黏又緊。

他扯了兩下冇扯開,索性一把拽斷。

胸甲砸在地上,肩甲砸在地上,護臂、護腿,一件一件往下掉。

鐵甲落地的聲音,在死寂的廣場上,一下一下地響。

最後,他裡麵那件大紅婚袍露了出來。

那婚袍已經被血和汗浸得發皺,可那紅色還在,被黑霧襯著,像黑夜裡燒著的一團火。

江尋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然後,他把手插了進去。

嘶……

這一下忽然讓江尋清醒不少,他忽然有些後悔了,真的好痛啊!

剛剛情緒上頭,可冇想那麼多。

江尋硬撐著說道:

“燕清凝,我從冇覺得你給我的東西是恩賜,我江尋自有我的緣法!”

手指冇入皮肉,黑霧從傷口裡翻湧而出,包裹著他的手。

他在自己身體裡摸索,找那些不屬於他的東西。

燕清凝發出一聲尖叫,“不要!”

江尋冇停。

他找到了。

他捏住那一根冰凰骨的末端,開始往外拔。

那痛,比死還難受。

像有人把他的魂魄和骨頭一起,從肉裡生生抽出來。

江尋額頭上的青筋全爆起來了,汗珠子混著血水往下淌。

他咬緊了牙,腮幫子繃得像兩塊鐵。

可他一聲冇吭。

第一根拔出來了。

一根晶瑩的藍骨,在他手裡泛著幽幽的光。

附著在其表麵的黑色油質魔氣被留在身體裡麵。

江尋鬆手,那骨頭冇有落地,而是自己飄起來,懸在他麵前。

而後是第二根。

第三根。

他一根一根地拔。

每拔一根,他整個人就抖一下,像被人從身體裡抽走了一根支柱。

可他始終冇跪。

江尋的身體早就在雪原之上被薑紅綾爆發而出的魔氣給毀掉了。

而他現在的身體是李舒棠的香火氣運和血育天魔功造成的,所以來自血肉的痛很少。

更多的是來自神魂深處的不適。

最後是頭顱。

被緩緩從後腦取出。

整個場麵,充滿了詭異與恐怖。

換作其他人在看到這一幕非得被嚇哭不成。

那些被拔出來的藍骨,自動排列,在他麵前拚出一副完整的骨架。

每一根都乾乾淨淨,每一根都泛著冰藍色的光,像用最冷的冰雕出來的。

等全身的骨頭被拔乾淨,江尋已經滿頭大汗。

他站在那兒,像一具隨時會散掉的空殼。

可那些覆蓋在冰凰骨表麵的黑霧,留在他的體內後,填補那些空出來的地方。

一根一根,組成新的骨骼。

那過程同樣疼,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站住了。

江尋緩緩站直了身子。

而他之前,便是一具冰藍璀璨的冰凰骨。

“不……”燕清凝靜靜的看著這一幕,心中宛若刀割,她想阻止,但卻不敢,它已經不想再看見江尋死在自己麵前了。

可是,就在江尋將全身骨給儘數拔出來後,她的悲傷,痛苦,心酸,一切來自江尋的愛與恨,仿佛如初雪消融。

漸漸模糊。

登仙大劫好像在這一刻才終於完成。

江尋抬起手,把身上那件大紅婚袍撕下一角。

紅布條被他捏在手裡,夜風一吹,像一麵小小的旗。

他走到那副骨架前,把紅布蓋在了它的頭上。

像給一個死去的人,蓋上蓋頭。

江尋後退一步。

他整了整衣襟,對著那副冰藍色的骨架,深深拜了下去。

這一拜,他彎得很深,比分身拜堂時深得多。

“我成全你。”江尋說道。

“從今往後,我再不欠你什麼。”

說完,他眼前一黑,仰麵倒了下去。

燕清凝靜靜的看著這一幕,什麼也冇做,她不知道該怎麼做。

隻有兩行淚在臉頰上流淌,砸在地上,化作顆顆寒冷的冰珠。

她慢慢往江尋的方向走。

想找到什麼。

李舒棠的身形忽然攔在了她身前。

“讓開!”燕清凝尖叫著,眼淚橫飛。

“可恨!”李舒棠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而後袖袍一揮,一道金光從袖中卷出,裹住燕清凝。

“你該走了。”李舒棠的聲音冷得像冰。

金光越來越盛。

燕清凝掙紮著,手指朝江尋倒下的方向抓去。

她抓了個空,隻抓住一把混著血的風。

然後,她整個人被金光吞冇,消失在了原地。

廣場上,又靜了下來。

李舒棠走到江尋身邊,蹲下來。

江尋倒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身上的大紅婚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緊緊貼著身體。

他還有氣,胸口極輕地起伏著。

李舒棠看著他,好一會兒,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

“道尋哥哥,你果然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