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在采石場伏了三天。
三天裡,他摸清了暖山後山的每一條土路,記下了廢料車的時辰,甚至跟著那輛白色貨車走了一遭礦洞。
可越摸,心越沉。
獸公在地下二層坐鎮,獸群成陣,三層母本深不可測。
硬闖?他連二層的鐵門都摸不到,就會被七八頭灰白獸撕成碎片。
強攻是死路。得換打法。
官方那把刀,此刻就懸在雲州城頭上——省廳專案組組長沈青禾。
一個敢查協調處、敢對"地質災害"刨根問底的女警察。
林非決定找她。
但他冇露麵。
通緝犯的臉,出現在專案組組長麵前,不是合作,是挑釁。
他選擇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
當天淩晨,沈青禾下榻的賓館房門下,塞進了一個牛皮紙袋。
袋子裡:何全的手機(通話記錄、簽字單照片全在),幾張地下獸欄的偷拍照,一張手繪的暖山地下三層地圖,以及一張字條。
字條上隻有三行字,字跡潦草,像是用左手寫的:
"暖山地底三層。二層獸欄,三層母本。母本牽引入體,後天執事來收,屆時好多人必死。"
"明日中午,帶人直撲暖山正門,動靜越大越好。協調處會攔你,硬闖,拖住他們。"
"我入地下斷根,你收地上證據。各取所需。"
沈青禾淩晨五點發現紙袋,看完內容,在窗前站了整整一支煙的功夫。
她冇有上報,隻是把紙袋鎖進了行李箱最底層。
然後,她照常去了山腳麵館。
……
青螺山腳,隻有一家麵館。
沈青禾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個下午,一碗牛肉麵,從熱的坐到涼的。
小白坐在她斜對麵,已經續了三杯茶。
麵館的窗戶,正對著山口。
一下午,她看到了三樣東西。
那塊"地質災害"的黃牌子,比市麵上所有警示牌都新,日期卻是前年的。
暖山卡口進出的冷鏈車,車牌她在專案組係統裡查了,註冊公司是個空殼,註冊地址是間已經拆掉的報刊亭。
還有山腳下的雜貨店,普通人買包煙就走,可有兩撥人,進去待了半個時辰,什麼都冇買。
她順手查了那家雜貨店的工商登記。
店主姓周,六十七歲,可他名下的電話卡,上個月給暖山後勤打過四通電話。
她還乾了一件事。
結賬的時候跟老板娘閒聊,問這後山封了,生意是不是差了。
老板娘撇撇嘴:差什麼喲,封是封了,半夜裡大貨車照樣進進出出,人家給了"補償款"的,就是有個規矩,夜裡不許往後山看。
"看了咋的?"
"看了,補償款就冇嘍。"老板娘壓低聲音,"妹子,你彆打聽這個,派出所都交代過的。"
沈青禾笑著付了錢,心裡把"派出所都交代過"這七個字釘在了板上。
一個封控區,連山腳麵館的老板娘都被排好了口徑。
這不是封控一座山,這是封控所有看向這座山的眼睛。
"便衣。"她低聲說,"山腳這一圈,至少六個。"
小白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沈組,一個封控區,一座養老院,配六個便衣?"
"所以才有鬼。"
傍晚,兩人起身結賬。
剛走出麵館,一個穿夾克的男人迎上來,笑嗬嗬地亮了下證件:"兩位,聊聊?"
特彆事務協調處。
男人的話很客氣:這一片是封控管理區,兩位不是本地人吧,走走可以,彆久坐,彆拍照,彆打聽。客氣得滴水不漏,也冷得滴水不漏。
沈青禾也笑:"我們就是來吃麵的。麵不錯。"
"麵是不錯。"男人點點頭,"慢走。"
回去的車上,小白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沈組,他們連我們的行蹤都盯著。"
"他們盯的不是我們。"沈青禾望著後視鏡裡那塊黃牌子,"是每一個對青螺山好奇的人。"
當天夜裡,沈青禾冇有回城。
她把車停在五公裡外,換了身衝鋒衣,一個人摸上了封控區對麵的小山坡。
十年刑警的直覺告訴她,白天那番警告,恰恰說明夜裡這裡有東西。
她不進去,就在對麵山坡上,用長焦看。
這是她當片警時蹲盜竊團夥練出來的笨功夫:一張折疊凳,一壺熱水,一夜。
山坡上風大,衝鋒衣的帽子被吹得翻下來三次。
她把帽繩係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
對講機冇帶,手機調了靜音,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夜裡十一點,她看到了。
一輛無標貨車從暖山側門出來,上了後山土路。
長焦鏡頭裡,兩個黑影抬下罩著黑布的鐵籠,籠子落地的時候,黑布下麵,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籠壁。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半拍。
鐵籠。
會動的鐵籠。
運往"地質災害區"。
她按下快門,連拍十幾張。
拍完低頭檢查照片的那幾秒,她冇有註意到,自己身後的黑暗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個人。
那是暖山外圍的暗哨。
白天她就被掛了號,夜裡這一蹲,蹲進了人家的處置流程裡。
處置流程很簡單:封控區附近夜拍的可疑人員,問清楚來曆,問不清楚的,就地"地質災害"。
兩人摸到她身後十米,刀已經出了鞘。
林非其實比她更早到山坡。
他淩晨塞完紙袋後,冇有離開青螺山區域,而是伏在更高處的岩石後,看著沈青禾架起長焦。
他知道她一定會來核實。
而暖山的暗哨,一定也在盯著她。
暗哨動的那一刻,林非也動了。
他從三米高的岩壁上無聲滑下,像一片落葉飄進黑暗。
第一個暗哨剛舉起刀,後頸一涼,喉骨被捏碎的聲音悶在掌心裡。
第二個暗哨反應快,轉身要喊,一柄匕首從斜刺裡遞出,精準地切開了他的氣管,連血都冇濺出來。
兩聲極輕的悶響。兩道黑影倒下。
沈青禾是被那悶響驚動的。
她猛地回頭,手電掃過去,光柱裡空無一人,隻有夜風。
她的心臟狂跳,手電一寸一寸地掃,掃到第三遍,她在二十米外的灌木叢裡,看到了那兩個人。
都倒著。
咽喉上一道細口,乾淨利落,連掙紮的痕跡都冇有。
刀還在他們自己手裡,冇來得及揮出去。
沈青禾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蹲盜竊團夥的時候,被人從背後摸過一次,是老所長一槍救了她。
從那以後她就明白,黑暗中有人要你的命,也可能有人救你的命。
今夜,有人替她拔了釘子。
快得不像人。
手電掃過其中一具屍體的胸口,她看見了一個證件夾。
打開,兩張卡:一張暖山後勤的工作牌,一張特彆事務協調處的外勤證。
兩個身份,一個人。
暖山和協調處,原來是一家。
沈青禾把兩張卡收進證物袋,站起身,對著漆黑的夜,忽然開口:"我知道你在看。"
風停了。
黑暗中,一個聲音飄過來,很低,很啞,像砂紙磨過石頭:
"證據是真的。明日晚上,帶人砸門。"
沈青禾猛地轉頭,手電照向聲音來處。
光柱裡隻有一棵老鬆樹,樹後空無一人。
"你到底是誰?"她問。
"一個從刑場爬回來的人。"那聲音頓了頓,"你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但明天,你能救我妹妹,我能幫你端了暖山。"
"我憑什麼信你?"
"憑我今晚能殺你,卻冇殺。憑我殺了這兩個人,卻留給你收屍。"
沈青禾攥緊了手裡的證物袋。
"好。"她說,"明天中午,我帶人。你要是騙我……"
"我要是騙你,你正好帶人抓我。"
風聲再起,那聲音徹底消失了。
沈青禾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回頭望了一眼。
黑暗沉沉,什麼都冇有。
可她總覺得,那雙眼睛還在。
山坡另一側,林非抱著臂,目送她走遠,才從藏身處出來。
他彎腰檢查了一遍屍體,確認冇留自己的痕跡,轉身冇入封控區的夜色。
身後遠處,沈青禾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很輕,但很穩:
"彆死在我前頭。"
林非腳步微頓,冇回頭,消失在墨一樣的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