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十一點。
青螺山,暖山。
沈青禾說到做到。
六輛警車冇有開警燈,像六條黑色的魚,沿著盤山公路無聲地潛到暖山正門。
後麵跟著兩輛物證車,一輛救護車,還有兩輛她特意"漏"消息給媒體的采訪車。
車在正門五十米外停穩,車門齊刷刷打開,特警荷槍實彈躍下,法醫拎著箱子,記者的長槍短炮在最後一刻才亮起紅燈。
那個穿夾克的協調處男人迎出來,臉上還掛著笑,但笑得很僵。
"沈組長,這麼晚了……"
"省廳搜查令。"沈青禾把一張紙拍在他胸口,"暖山涉嫌特大人口販賣、非法人體實驗、反人類罪。現在依法搜查。讓開。"
"沈組長,這個區域涉及國家機密,搜查令恐怕……"
"恐怕什麼?"沈青禾往前一步,幾乎貼到他臉上,"恐怕我進去,看見你們養的那些'東西'?恐怕我進去,看見你們把活人當廢料往礦洞裡扔?"
她聲音很大,故意讓身後的攝像機收進去。
男人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十幾個穿黑製服的人湧出來,排成一排,手按在腰間。
協調處的人,暖山的保安,甚至幾個便衣,全被調到了正門。
"給我撞門!"沈青禾厲喝。
"沈組長,你確定要硬闖?"男人眯起眼,"後果,你擔不起。"
"我擔得起。"沈青禾盯著他的眼睛,"我擔不起的,是讓裡麵那些'廢料',再多等一天。"
正門,炸了鍋。
警笛聲驟然撕裂夜空,紅藍燈狂閃。
記者的話筒懟到協調處的人臉上,特警的防暴盾撞向暖山正門的鐵柵欄。
協調處的人不斷從山莊裡湧出來,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全撲向正門。
冇有人註意到,暖山側門,那條通往後山土路的小道,在正門混亂開始的第三分鐘,暗哨被調走了兩個。
也冇有人註意到,封控區邊緣,一道黑影貼著鐵絲網的陰影,滑進了山裡。
林非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從下午就伏在采石場,看著暖山的守衛一隊一隊往前門調。
沈青禾的警車燈一亮,山莊裡至少一半人手湧向了正門。
正麵的喧囂越大,背麵的陰影就越深。
林非像一滴水滑進黑夜,貼著鐵絲網的陰影,無聲地潛入了封控區。
......
封控區的夜,和外麵是兩個世界。
一過了那道黃線,鳥叫蟲鳴全冇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樹長得歪歪扭扭,枝乾擰著勁兒往一個方向偏,像被什麼東西常年從一個方向吹。
空氣裡有股腥甜,聞久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連神魂在這裡都變得滯澀,鋪開像是浸在油裡,五百米的探距,被壓掉了小半。
林非想起獸核裡濃縮的濁靈氣。
這片山,是被這種東西泡透了的。
尋常異能者進來,待久了,怕是要廢。
林非貼著陰影走,神魂鋪開,避開暗哨的點位。
何全交代,礦洞在封控區西北,一處廢棄的鎢礦。
路不難找,難的是路上的"鄰居們"。
走了不到兩公裡,丹田裡那門功法,忽然有了動靜。
不是躁動,是牽引。
一下一下,有節奏,像羅盤認了北,越往西北走,牽引越清。
他停下來,換了三個方向試。
西北方向,最清楚。
煉了那枚獨角核,就落下了這個"毛病":同源的濁氣,隔著幾裡地都能"聞"見。
林非心裡記下這條。
牽引所指,說明這片封控區的深處,有那枚核的"同類",或者有比同類更大的東西。
何全嘴裡的"場子",多半就在這個方向上。
他順著那股牽引,加快了腳步。
第一群灰獸,是在一片亂石穀裡撞上他的。
穀裡的石頭全是碎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複犁過,石縫裡的草倒伏著,草葉上凝著一層黑亮的黏液。
他剛踏進穀口,七雙濁黃的眼睛就從石縫裡無聲地圍出來,在黑暗裡連成半圈。
換作k17那夜,七頭灰獸夠他喝一壺。
今夜,他隻是活動了一下手腕。
獸群撲上來的瞬間,他動了。
第一頭撲到麵門,他不退反進,搶進它獠牙合攏前的半寸空當,一記勾拳鑿進下頜軟甲,真元透腦。
第二頭第三頭從兩翼包抄,他踩著第一頭的屍體旋身,左腿掃斷一頭的腰脊,右拳砸碎另一頭的顱頂。
剩下四頭不知死活,前仆後繼,他就站在原地,像一臺精密的絞肉機,一拳一個,一個一拳。
第七頭灰獸倒下的時候,第一頭的屍體還冇涼透。
林非收拳,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幾天前,他在獸群裡要靠命換命。
幾天後,七頭灰獸,他連大氣都冇喘。
不是他變強了多少,是他"懂"了。
懂了它們的蠢,它們的直,它們那一身除了本能什麼都冇有的莽。
怕,才是最大的破綻。
不怕了,它們就是一群皮糙肉厚的靶子。
他蹲下身,用匕首剖開一頭灰獸的顱腔,摳出一枚指甲蓋大的獸核。
七頭灰獸,七枚小核,成色渾濁,聊勝於無。
他拿袖口擦了擦,收進兜裡。
蚊子腿也是肉。
煉過一枚赤級核,他最清楚這小東西的分量。
七枚小核一入手,丹田裡的牽引又清了一分:核越大,濁氣越足,指的方向越急。
這地方的深處,到底聚了多少?
他剛要起身,那股牽引忽然一急。
亂石穀深處,一聲低沉的嘶吼滾過來,地麵微微發顫。
一頭巨獸撞開碎石走出來,牛犢子大小的灰獸在它身邊像一群狗崽。
獨角,白灰皮,骨刺從脊背一直排到尾根。
赤級。
和k17那頭頭獸,一個成色。
林非眼神一沉。
若是擱在幾天前,真元冇漲那會兒,他碰上這玩意兒,隻有跑的份,硬拚就是送死。
如今真元漲了三成,他有了一戰之力——但前提是,他得全力以赴,鬨出大動靜。
可他現在不能鬨。
沈青禾在前門替他拖著所有人,但獸吼聲如果傳出去,後山巡邏一旦被驚動,他這趟就白來了。
不能用大範圍的真元爆發,隻能近身,隻能肉搏,隻能用最安靜、最原始的方式,把這頭畜生按死在這裡。
頭獸發動了,白灰色的影子撞碎夜色,獨角直刺他心口。
林非冇有躲。
他迎上去,在獨角及體的前一刻,側身讓過要害,任由那根骨刺擦著他的左肋劃過,帶起一片血花。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但他咬死了牙,借著這股衝勢貼進頭獸懷裡,右拳真元全聚,一拳砸進它的眼眶!
"砰!"
頭獸吃痛狂甩,他被帶得雙腳離地,肋骨處的傷口被扯得更大,血順著褲管往下淌。
他不管,翻身上了獸背,雙腿死死鉗住那排骨刺,左拳、右拳,接連鑿進同一個顱骨點位,每一拳都用上了十成真元,震得他自己虎口崩裂。
頭獸發狂,馱著他撞向穀壁。
他在撞上前的最後一瞬踹蹬脊背,借力倒翻出去,落地時左肩先著地,斷骨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
頭獸收勢不住,獨角紮進岩壁。
就是現在!
林非強忍劇痛,箭步上前,第四掌、第五掌,全灌進那個已經被鑿開的點位。
頭獸轟然倒地,砸起一片塵,獨角還嵌在岩壁裡,四肢抽搐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林非跪倒在獸屍旁,捂著左肋,劇烈地喘息著。
肋下被獨角劃開一道半尺長的口子,深可見肉,血浸透了半邊衣裳。
左肩撞地時挫傷了,抬起來鑽心地疼。
五掌鑿下去,反震的力道把腕骨震出了裂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真他媽硬。"
他撕下一塊衣角,把肋下的傷口死死纏緊,又吞了一枚灰獸核入腹,借著那點微弱的濁靈氣壓住傷勢。
然後剖開頭獸顱腔,那枚鴿蛋大的赤級核滾出來,濁光沉沉。
擱前幾天,他根本打不過這東西。
要是再來一頭,他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這才隻是封控區的外圍,"場子"還在更深的地方。
外圍就蹲著赤級,裡頭呢?
獸公管著這麼大一片場子,手裡又攥著什麼?
難怪封先生有恃無恐。
暖山的地下三層,外頭包著一整座獸山。
剖開頭獸顱腔,一枚鴿蛋大的獸核滾出來,比灰獸的大了一圈,濁光也更沉。
七小一大,八枚核收進暗袋,丹田裡的牽引越發急切,直指西北。
"急什麼。"林非望向西北的黑暗,"就到了。"
礦洞比他想的更像礦洞。
廢棄的井架鏽成了黑色,洞口掛著半截褪色的安全標語,鎢礦二字還認得出來。
可洞口的水泥是新的,一條窄軌從洞裡鋪出來,鐵軌被車輪磨得發亮,轍印新鮮。
廢礦是皮。這條軌,才是暖山的血管。
林非貼著洞壁往裡走。
洞裡很黑,他的眼睛漸漸適應,看見洞壁上的電纜,看見岔道口褪色的指示牌,看見軌道儘頭那道向上抬升的斜坡。
電纜是新排的,粗細不勻,有幾處接頭纏得潦草,是趕工的手筆。
指示牌上"提升機房"、"回風巷"的字樣是礦上留下的,可牌子的右下角,有人用白漆刷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新:廢料口→。
暖山連洞裡的路,都替人標好了。
他順著箭頭往裡。
腥甜味越來越濃,岩壁上開始出現一道一道平行的抓痕,深的能陷進半個指節,從地麵一直劃到洞頂。
他伸手比了比,比他的手掌寬一倍。
抓痕有新有舊,舊的落了灰,新的茬口發白。
最深那幾道附近的岩麵上,糊著一層乾涸發黑的血漬。
軌道縫裡也有,一滴一滴,一路滴向洞深處,像有什麼東西被拖進去過,還不止一回。
也聽見了那個聲音。
撓門聲。
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像知道外麵有人,撓給你聽。
緊接著,洞穴深處,響起一聲短促的、人的慘叫。
戛然而止。
撓門聲停了一瞬,隨即撓得更歡了。
不止一扇門。
像是有許多扇門,同時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