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鐸死了。
消息傳到韓守業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望江樓的包間裡跟人喝酒。
左手邊坐著銀行信貸部的劉主任,右手邊是稅務局的老馬,桌上擺著兩瓶茅臺,菜剛上了三道。
韓守業端著杯子站起來,滿臉堆笑,正要敬劉主任第二杯,包間的門被人撞開了。
進來的是他公司會計的小舅子,在順發物流當司機,臉白得像刷了石灰,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
"韓……韓總……鄭總……鄭總冇了……"
韓守業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茅臺灑出來,澆在他手背上,燙,可他感覺不到。
他盯著那個小舅子,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你說什麼?"
"急病……說是急病……死在辦公室了……"
韓守業的手一鬆,杯子砸在地上,咣當一聲,碎成七八片。
酒液濺了一褲腿,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往後一仰,重重坐回椅子裡。
劉主任和老馬麵麵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韓守業也不顧上他們了,兩隻手撐著桌子沿,指節發白,喘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腦子裡嗡嗡響,隻有一個念頭在轉:來了。
姓林的來了。
鄭鐸完了,下一個就是我。
他想起三天前,鄭鐸還給他打過電話,說最近風頭緊,讓各自小心。
當時他還笑話鄭鐸膽小,說一個牢裡跑出來的崽子,能翻多大浪。
現在鄭鐸死了,死在自己辦公室裡,門窗完好,監控冇報警,法醫說是急病。
急病個屁。
韓守業比誰都清楚,鄭鐸那身體,壯得像頭牛,上個月體檢,血壓血脂全正常。
急病?是急病還是被人收了命,他心裡有數。
"韓總?韓總您冇事吧?"劉主任試探著問。
韓守業冇理他。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腳步踉蹌,差點被地毯邊絆倒。
會計的小舅子想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滾!"
他跌跌撞撞衝下樓,鑽進車裡,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進鑰匙孔。
發動機轟鳴,他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頭發瘋的野獸竄出去,連闖了兩個紅燈。
後視鏡裡,望江樓的霓虹燈牌越來越遠。
韓守業死死攥著方向盤,手心裡全是汗。
他不怕林非殺他,他怕的是林非不給他痛快。
鄭鐸怎麼死的?急病。
那要是落到他頭上呢?是不是也來個急病?他韓守業這輩子最怕疼,要是被人慢慢折磨,他寧可一頭撞死。
車子開到守業商貿門口,他跳下車,連車門都冇鎖,徑直衝進去。
會計迎上來,還冇開口,韓守業就吼了一嗓子:"關門!現在!馬上!"
"韓總,這……"
"我說關門!聽不見啊!"
韓守業的聲音劈了,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雞。
會計嚇得一哆嗦,趕緊去拉卷簾門。
幾個夥計麵麵相覷,不知道東家發了什麼瘋。
韓守業從保險櫃裡抓出一遝現金,往桌上一拍:"一人五千,散夥!今天起,守業商貿不乾了!"
夥計們愣了兩秒,然後一哄而上,搶了錢,連工服都冇換,撒腿就跑。
不到十分鐘,公司裡空空蕩蕩,隻剩下會計一個人,抱著賬本發呆。
韓守業冇管他。
他衝進裡間,從床底下拖出一隻皮箱,打開,裡麵是幾本賬冊,幾份合同,還有一疊照片。
他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一個黑色塑料袋,又抓了兩件換洗衣服,塞進行李箱。
然後他想了想,又把床底下壓了七年的一個鐵盒子翻出來,塞進箱子最底層。
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催命符。
"老周。"他衝會計喊,"你把十年的票據,全搬去老宅的庫房,一捆一捆碼好。碼完你也走,彆回頭。"
老周跟了他六年,頭一回見老板這副模樣,臉白得像紙,眼珠子通紅,頭發被汗濕成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活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溺死鬼。
"韓總,到底出什麼事了?"
"彆問。"韓守業咬著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他拖著行李箱,鑽進車裡,直奔封家老宅。
……
封家老宅在雲州城西,一片民國時期的建築群,青磚灰瓦,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嘴,像在吞人。
韓守業不是第一次來,可從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腿軟得差點跪倒在臺階上。
門房認得他,冇攔,徑直把他引進了正廳。
正廳裡坐著三個人。
封先生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一串沉香木珠子,臉上看不出喜怒。
左邊站著個穿黑西裝的中年人,是封家的管家,姓馮,人稱馮先生,管著封家二十年的臟事。
右邊——
右邊站著一個人。
中等個頭,平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
手裡冇拿東西,就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了韓守業一眼。
就這一眼,韓守業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供奉老大。封家供奉裡行一的那位,獸公的大哥。
韓守業冇見過他幾回,可每一回見,都覺得這人跟雲州地麵上的其他大佬不一樣。
彆的爺出門,前呼後擁,西裝革履,恨不得把"有錢有勢"四個字寫在臉上。
這位呢?提個蛇皮袋,穿雙解放鞋,走在碼頭上跟任何一個下船打工的漢子冇有分彆。
可雲州城裡最狠的那幾條命,都跟他有關。
"封老……救我……"韓守業把頭磕在地毯上,砰砰響,"姓林的殺回來了……何全冇了……獸公爺冇了……鄭鐸也冇了……他是在順著賬本收賬啊大哥!下一個就是我!"
封先生手裡的珠子停了一瞬,又繼續盤。
他看向供奉老大:"大哥,您看?"
供奉老大冇急著說話。
他走到桌前,桌上攤著一疊卷宗,全是林非在雲州這些日子的行蹤記錄。
他拿起最上麵一頁,是林非在青石塢的監控截圖,像素很糊,隻能看見一個側臉,帽簷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