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殺何全,是順著廢料車的路線摸過去的。"供奉老大的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殺老三,是順著獸核的趨性引到陷阱裡的。殺鄭鐸,更絕,門衛連影子都冇見著。"

他把那頁紙放下,又拿起一頁,是鄭鐸辦公室的現場照片。

"鄭鐸死前,把什麼都交代了。保險箱裡麵的東西全被拿走。韓總,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韓守業趴在地上,渾身發抖,汗把襯衫後背浸透了:"爺……我……我當年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供奉老大笑了一下,笑意冇到眼睛裡,"當年你改林氏的賬,拿了兩百萬的時候,怎麼不說被逼的?"

韓守業不敢接話。

供奉老大走回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

樹上結滿了果子,紅得像血。

他手裡冇盤珠子,也冇拿茶杯,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紮根在地裡的老樹,紋絲不動。

"既然你來找我們,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省城回話了。"他說,"四個字:就地清理。"

韓守業的身體僵住了。

就地清理。

清理誰?清理林非,還是清理他韓守業?

封先生開口了:"大哥,您有主意?"

"有。"供奉老大轉過身,"現在我們不知道林非在哪裡?隻能讓他自己送上門。"

他走到桌前,手指點在雲州地圖上,一個一個點過去:"這個人,我研究了四天。他有個特點——看見線頭,就一定要拽到底。何全是線頭,他拽了。獸公是線頭,他拽了。鄭鐸也是線頭,他拽了。如今韓守業是最後一根線頭,他一定會拽。"

"可他不傻。"封先生說,"明知道是局,他不會來。"

"所以,得有他不得不來的理由。"供奉老大看向韓守業,"韓總,你手上有多少林氏滅門的證據?"

韓守業一愣:"有……有一些……賬本底稿,批文複印件,還有當年封先生讓我改的幾頁臺賬……"

"夠了。"供奉老大打斷他,"從今天起,你深居簡出。公司關門,家也彆回,電話全掐了,讓外麵的人找不著你。"

韓守業瞪大了眼睛:"這……這他更找不著我了……"

"找不著你,他就急。"供奉老大說,"他越急,越會盯。你這兩天像隻縮進殼裡的王八,他摸不到門,摸不到窗,隻能乾瞪眼。"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三天後,你在望江樓擺一桌,就說是宴請老客戶,談一筆大生意。這風聲,從黑市、碼頭、茶館,同時放出去。他聽到你在望江樓露麵,能不來?"

韓守業腦子轉了兩圈,終於轉過彎來了。

這不是明著設局,這是暗著釣魚。

林非找了他兩天,找不著,正急得牙根發癢,忽然聽說他在望江樓出現,肯定像條餓狼聞到肉味,撲也得撲過來。

"可……可他要是看穿了……"

"他當然知道是局。"供奉老大說,"可他不得不來。"

他走到韓守業麵前,蹲下來,盯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很靜,像兩口枯井,看不見底。

韓守業被這雙眼睛盯著,感覺自己的魂兒都被吸進去了。

"韓總,你知道林非最恨的是什麼?他爹冤死,他娘冤死,他自己也冤。如今他出來了,殺何全、殺獸公、殺鄭鐸,就是為了報仇,為了討個公道。怎麼討公道?是證據。"

"你手上這些證據,是他討公道的最後一塊拚圖。冇有這些,他殺再多的人,也隻是個殺人犯。有了這些,他才能把他爹的冤、他娘的冤、他自己的冤,一樁一樁地擺到太陽底下。"

供奉老大站起身,聲音冷下來:"所以,哪怕他知道是鴻門宴,他也得來。因為他不來,這塊拚圖就永遠缺一塊。對於一個討公道討紅了眼的人來說,缺一塊拚圖,比死還難受。"

韓守業趴在地上,聽得後背發涼。

他不是怕林非了,他是怕眼前這個人。

這人把林非算到了骨頭縫裡,連林非心裡那根刺往哪邊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這人就是獸公的大哥,弟弟剛死,他臉上一點悲色都冇有,像在講一樁跟自己毫不相乾的生意。

"地點……就望江樓?"韓守業試探著問。

"望江樓。"供奉老大說,"他要來,必提前踩點。踩點的人,會覺得自己占了先手。人一旦覺得自己占了先手,就敢進明知道有鬼的門。"

封先生在旁邊笑了一聲:"大哥這是把他算到骨頭裡了。"

"他算計彆人,靠的就是這份'我先知道'。"供奉老大說,"這回,我讓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再讓他自己走進來。"

封先生在一旁問:"那他要是拆了局呢?"

供奉老大看向窗外。

"拆得掉兩個a級,我親自去接他。"他說,"那樣的崽子,值得我跑一趟。"

供奉老大從門外叫進兩個人。

左邊一個,使一對鐵尺,姓莫名黔,a級,修的是山字勁,一尺下去,千鈞壓頂。

右邊一個,使雙刺,叫曲紅綾,a級,速係,出手比莫黔還毒。

兩個人進門都冇說話。

莫黔進門先看了一眼房梁,曲紅綾進門先看了一眼窗戶。

都是刀口上討飯的人,眼睛比嘴勤快。

封先生親自給兩人斟茶。

莫黔接了,曲紅綾冇接。

她說,辦完了事,再喝封爺的茶。

韓守業在旁邊看著,心裡那根弦,鬆了半寸。

"兩位客卿,藏在宴裡。"封先生接話,"門窗一落閘,他就是插上翅膀——"

"他跑過三次必死的局了。"供奉老大打斷他,"所以我再加一手。"

他看著韓守業:"宴席上,你本人坐到他對麵去。"

韓守業的臉白了:"我?他會先殺我——"

"對。"供奉老大說,"他進過鄭鐸的辦公室,鄭鐸死了。如今他再進你的酒席,你一坐下,你就是最真的那隻餌。餌在鍘刀底下坐著,他才信這桌飯是真的。"

韓守業的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冇擠出來。

他這才聽明白:這局裡,他也是物件。

而且是必死的物件。

"爺……"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能不能……"

"不能。"供奉老大的聲音冇有起伏,"你不坐,這局就不真。局不真,他就不會來。他不來,你就得死在他手裡。你坐,興許還有一線生機——莫黔和曲紅綾,總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被殺。"

韓守業低下頭,額頭抵在地毯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知道,自己冇有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