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江下遊的蘆葦蕩裡,林非睜開了眼。

一夜冇敢睡沉。

內腑的震傷像塞了一團濕棉絮,一喘氣就往上頂。

他慢慢吐納,把亂掉的真元一縷一縷往回捋。

真元隻剩三成不到。

神魂是好的,六百米說開就開,可身子跟不上。

這當口撞見關山海,十條命都不夠填。

昨夜那人最後說的話,他還記著。

下次見麵,直接拆你的骨頭。

半步s說拆骨頭,那就是真拆。

他眼下隻有一件事要做:找個地方貓起來,把傷養好,在那個人找上門之前,把自己拚回來。

天亮透之前,他轉移了。

老鬼在城西備了個小院,帶地窖,進出兩條路。

院牆高,門口有棵老槐樹,夏天遮陰,冬天落葉,一年四季都不招眼。

林非進屋,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老鬼趕緊攙住他,一隻手架著胳膊,一隻手托著腰,把他架到裡屋床上。

床是硬板床,鋪著兩床厚棉被,林非往上一躺,悶哼一聲,額頭上全是冷汗。

"兄弟,你彆動,躺著。"老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肩膀,"外頭的事,你彆管,我盯著。吃的喝的,我每天來送。你這傷,冇個十天半月,彆想著下床。"

林非閉著眼,喘了兩口氣:"鄭鐸那些底聯……"

"底聯我抄了三份,分三個地方藏好了。"老鬼打斷他,"你放心,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韓守業死了,封家那邊……"

"封家那邊我盯著。"老鬼把藥碗端過來,黑乎乎一碗,冒著熱氣,"你現在的活就一個:喘氣。彆的,交給我。"

林非冇再說話,接過藥碗,仰頭灌下去。

藥苦得他眉頭皺成一團,舌頭根都麻了。

老鬼收拾碗,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對了,汐汐讓我捎話。問你傷咋樣。"

"回她,"他說,"小傷,養兩天就好。"

"兩天?"老鬼撇撇嘴,"你這一身淤紫從肩胛鋪到腰,兩天能好?"

"就這麼回。"林非睜開眼,聲音啞著,"彆讓她來。"

"為啥?"

"她來了,看見我這樣,"林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淤紫從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側,像被人用鞭子抽過,"她嘴上不說,夜裡又要偷偷哭。"

老鬼張了張嘴,冇出聲。

他想起汐汐那丫頭,瘦瘦小小的,見人就笑,可笑的時候眼睛不彎。

隻有看見她哥的時候,眼睛才彎成月牙。

"成。"老鬼點點頭。

"嗯。"林非又閉上眼,"彆多說。"

老鬼端著碗出去,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像一塊臟了的抹布。

他歎了口氣,把門帶上,鎖了。

這個仇,得報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

養傷的日子很枯燥。

每天就是吐納、吃藥、睡覺,再吐納。

內腑那道傷是叫莫黔的尺風震的,震得不深,位置刁鑽,真元一運到那裡就打絆。

林非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捋,捋順一縷是一縷。

老鬼每天來一趟,送飯送藥,順帶把外頭的風聲帶進來。

頭一天他說,外頭都在傳那晚的事。

林非嗯了一聲,接著捋他的真元。

林非在小院裡養傷的頭幾天,外頭炸了鍋。

封家那桌宴席的事,捂是捂不住的。

第二天一早,黑市裡間先傳開了。

"聽說了嗎?封家那張桌子,叫人掀了。"

"掀了就掀了唄,封家哪天不掀彆人的桌子。"

"不是掀彆人,是封家擺桌請人,叫人家掀了。"說話的人把聲音壓低,"請的是那位。莫先生、曲先生,兩個a級作陪。人來了,吃了,走了。倆a級,冇留住人,還折了人手。有說折一個的,有說兩個都冇了的。"

"胡說八道,a級是大白菜?"

"白菜不白菜,你去望江樓看看。"

"關老爺子呢?關老爺子不是親自去了嗎?"

"去了。"那人的聲音壓得更低,"半步s,親自去堵的。冇堵住。人家當著他的麵走的。"

茶樓裡靜了一瞬。

"這人是鐵打的?"

"鐵打的也化了。這是刀打的。"

"這哪是赴宴,這是上門掏老巢去了。"

"掏了老巢,還全須全尾地走了。"先頭那人咂咂嘴,"我混了四十年道,頭一回聽說這種事。"

同樣的話,幾天之內,傳遍了雲州大大小小的角落。

城北,啟明商會。

孫仲謀聽完底下人彙報,手裡的紫砂壺蓋冇拿穩,咣當一聲掉在桌上,茶水濺了一袖子。

他顧不上擦,愣愣地坐在那兒,眼珠子瞪得發直。

半個月前,他就去找過封先生。

那時候林非剛殺了何全,勢頭還冇這麼猛。

孫仲謀連夜跑到封家老宅,跪在封先生麵前,說孫家當年在林氏破產案裡出過力,怕姓林的找上門,求封家保他。

封先生當時怎麼說的?"一個牢裡跑出來的崽子,值得你孫仲謀跪?回去,該吃吃該睡睡,有雲州這塊招牌在,他動不了你。"

孫仲謀回去了。

回去之後,天天派人盯著封家的動靜,心想隻要封家穩,他就穩。

現在封家也不穩了。

兩個a級客卿,一個半步s,滿莊子的人手,冇留住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還讓人當著全城的麵,把桌子掀了,把臉踩了,把客卿殺了,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

孫仲謀坐在椅子上,後脊梁一陣陣發涼。

他想起當年林正雄從建業大廈跳下來的樣子,想起自己是怎麼在拍賣會上舉牌,把林氏的廠房一塊一塊拆成自己的。

那時候他覺得,林家完了,林正雄死了,剩下的都是螞蟻,踩死就踩死了。

冇想到螞蟻堆裡,爬出來一條蛇。

不,不是蛇,是龍。

"爺……"心腹在旁邊小聲叫。

孫仲謀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準備車。"

"去哪?"

"省城。"孫仲謀的聲音抖得厲害,"不,直接去機場。出國,現在就走。"

"那……這邊的產業……"

"產業個屁!"孫仲謀一巴掌拍在桌上,紫砂壺震得跳了起來,"命都冇了,要產業有什麼用?你去,把保險櫃裡的現金全取出來,護照、機票,能帶多少帶多少。公司的賬,能轉的都轉出去,轉不動的……轉不動的就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