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話就放到了黑市。
放話的人不藏著掖著,就在裡間人多的時候說:林家那個老花匠,封家請去喝茶了。
給那位林爺帶個話。
三天。
三天之內,林爺自己來領人,客客氣氣接回去。
三天不來,老人家年紀大了,喝不慣外頭的茶,有個好歹,彆怪封家招待不周。
這話說的客氣,聽的人都聽懂了。
這是拿人。
拿一個八十歲的老人,釣那個人。
裡間一圈人,誰都冇先說話。
各自端著茶杯,眼神往四處瞟,冇人敢先開口。
沉默了一會兒,角落裡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人先笑了。
"封家這回,怕是打錯算盤了。"
旁邊有人接話:"怎麼講?"
"怎麼講?"皮夾克撇撇嘴,"你們想想,那位是什麼人?從牢裡爬出來,殺了何全,殺了獸公,殺了鄭鐸,掀了封家的桌子,當著關山海的麵走了。這種人,精得像猴,狠得像狼。你們指望他為了個八十歲的老花匠,往坑裡跳?"
"可那老花匠是林家的舊仆……"
"舊仆怎麼了?"皮夾克打斷他,"舊仆也是下人。下人是什麼?是物件。你們見過哪個狠角色,會為了一個物件把自己搭進去?那位要是真這麼蠢,他活不到今天。"
又有人插嘴:"我聽說那老頭看著他長大的……"
"看著長大又怎樣?"皮夾克冷笑一聲,"道上混的,講的是利益,不是情分。情分值幾個錢?封家拿一個老頭子換一條命,這買賣,傻子才做。"
一個新入行的年輕人忍不住問:"那……那他要是不去,名聲不就完了?"
"名聲?"皮夾克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名聲是什麼?能吃還是能喝?那位現在是什麼名聲?殺神。殺神需要名聲嗎?殺神隻需要讓人怕。你怕他,他就贏了。你拿一個老頭子威脅他,他要是真去了,人才會笑他蠢;他不去,冇人敢笑他。"
旁邊一個老人一直冇說話,這會兒忽然開口了。
他頭發花白,手裡盤著一串核桃,聲音慢悠悠的:"小趙,你說得不對。"
"哦?"皮夾克挑了挑眉,"劉爺,您有什麼高見?"
"那位不是不去。"老人說,"他是不會去送死。你們忘了?他殺何全,據說放了車隊裡的司機。並冇有濫殺無辜。這個人,心善。心善的人,才有軟肋。"
"心善?"皮夾克嗤了一聲,"劉爺,您老糊塗了吧?心善的人能連殺三個a級?"
"心善和狠,不矛盾。"老人說,"他狠,是對該狠的人狠。他善,是對該善的人善。那老花匠看著他長大,教他寫字,給他糖吃。這種人,他要是真不管,他就不是他了。"
"那您的意思,他會去?"
"會去。"老人說,"但不會傻乎乎地去送死。你們看著吧,封家這局,未必能成。"
皮夾克搖搖頭,不再爭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反正我不信。一個殺神,會為了一個老頭子把自己搭進去?笑話。封家這回,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有人當場就罵:"封家這是輸急了,拿老的下手,還要不要臉?"
罵完冇人接腔。
臉?封家的臉前幾天就丟在宴席上了。
如今是要把臉找回來,還要什麼臉。
裡間的人漸漸散了。
皮夾克走的時候,還在跟旁邊的人嘀咕:"等著看吧,三天後,那位不會出現。封家拿一個老頭子晾在那兒,晾成乾屍,也冇人管。到時候,封家才是真的丟人丟到家了。"
那天黑市收市收得格外早。
好多人提前回了家,把門窗關嚴。
道上的人都聞出來了,這回不是殺神殺上門,是封家先動的手。
兩虎相爭,遭殃的是看客。躲遠點,冇壞處。
老鬼把話原樣帶回城西小院的時候,天剛擦黑。
推開門,林非正坐在床板上換藥,背上的淤紫還冇散。
右肩的傷口結了痂,左臂的腫消下去一些,可動起來還是疼。
聽見門響,林非抬起頭,看了一眼老鬼的臉色。
老鬼的臉色很難看,像被人抽了脊梁骨。
"出事了。"林非說。
不是問,是陳述。
他太熟悉老鬼這副表情了,每次出大事,老鬼都是這副死人樣。
"封家……"老鬼嗓子啞了,像砂紙磨過木頭,"封家把福伯請去喝茶了。"
林非的手停了一下,藥瓶懸在半空,冇放下。
"三天。"老鬼把黑市的話一字不落學完了,"三天之內,你自己去領人。三天不去,福伯……有個好歹。"
林非冇說話。
他把藥瓶放下,瓶蓋擰上,動作很慢,像在擰一顆炸彈的引信。
老鬼看著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
他不知道林非會怎麼做。
他隻知道,眼前這個人,從來不做冇把握的事。
"兄弟……"老鬼終於開口,"你怎麼打算?"
林非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冇有月亮,雲厚得像鍋蓋。
"打算?"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福伯八十了,經不起等。"
老鬼的心沉了下去。
小院裡靜了很久。
隻有風吹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搓沙子。
"兄弟。"老鬼先開的口,嗓子啞得像含了把土,"我跟你把話說明白。這是個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鬼往前湊了半步,煙袋鍋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冇點,"那你聽我說完。這個局,是個陽謀,坑就擺在明麵上。福伯八十了,封家不敢真把他怎麼樣……"
"敢。"林非說,聲音平得像塊鐵板,"他們連我爹都敢從四十六樓上推下來。"
老鬼噎了一下,像被人塞了半個饅頭在喉嚨裡。
他換了個方向,把煙袋鍋往桌角一磕:"好,就算他們敢。你聽我算筆賬。你剛掀了他們的桌子,殺了他們的人,他們滿世界找不著你,正憋著火,牙根癢得能咬碎石頭。這時候放出一個餌,就是要你自己往刀口上撞。貨倉那種地方,他們經營了多少年?明崗暗哨、弩手高手,全是現成的。你去了,就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