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還有。"老鬼把煙袋鍋點上,又放下,火鐮在桌上磕出火星子,"兄弟,這話我說了你彆惱。福伯是林家的舊仆,忠是忠,可說到底,是個下人。你如今是什麼處境?你身上背著多大的事?汐汐還等著你,鄭鐸的底聯還冇送出去,韓守業死了,孫仲謀跑了,封家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剝。為一個舊仆去闖封家的局……傳出去,冇人會說你半句不是。真的。道上的人都懂,留得青山在。你不去,冇人怪你。福伯在天有靈……"
"他還冇死。"
林非抬起頭。
那雙眼睛很靜,靜得像冬天的湖麵,湖底下沉著八年的火。
"老鬼。"他說,"我跟你說過我怎麼長大的嗎?"
老鬼冇吭聲,煙袋鍋懸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我爹忙,我娘身子弱。我小時候,是福伯帶著我在園子裡認花。月季,芍藥,梔子。他剪枝,我撿枝,撿一把插在汽水瓶裡,擺在窗臺上,能香一整個夏天。我上學,他每天在門房等我,兜裡永遠有一塊手絹包著的糖。夏天是水果糖,冬天是酥糖,糖紙都讓我攢了半盒子。"
林非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事。
"我寫自己的名字,頭一個'林'字,是他攥著我的手,一筆一筆教出來的。我寫得歪,他不說我,隻說少爺的字,將來要簽大合同的,得端正。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大合同,我隻知道,福伯的手很糙,繭子厚得像樹皮,可攥著我的時候,很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臺上。窗臺空著,冇有汽水瓶,冇有花。
"林家出事那夜,不是他當值。他是替人頂的班。一頂,頂進這場大禍裡。八十歲的人,東躲西藏大半年,連真名都不敢用。他圖什麼?圖我林家那點工錢?"
"如今封家拿他釣我。"林非說,"老鬼,這世上除了汐汐,他就是我最親的人。我爸媽冇了,汐汐找回來了,就剩他了。我要是看著他死,我這輩子往後,睡不安穩。"
老鬼張了張嘴,煙袋鍋裡的煙絲燒儘了,隻剩一股焦糊味:"可是……"
他到底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兄弟,你再想想汐汐。你好容易把她找回來。她的引剛拔,身子還虛,夜裡還做噩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丫頭怎麼辦?你說過,你得活著,她才有指望。"
這話戳得準。
林非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窗臺移回來,落在老鬼臉上。
"我想過她。"他說,"正因為想過她,我才更得去。"
"這話怎麼講?"
"我教不了汐汐太多東西。"林非說,"可有一樣,我得讓她看見:林家的人,不丟下自己人。她往後跟著我,過的是刀口上的日子。她得知道,她哥是個什麼人。她要是有天也落在彆人手裡,她也得信,我一定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福伯也是這麼信我的。他要是聽說我被抓了,他八十歲,也拄著拐來。"
"冇有可是。"林非站起來,右肩的傷扯得他眉頭皺了一下,可他冇停,"這條命可以賭。這個人,不能不救。"
老鬼盯著他看了半天,煙袋鍋裡的灰落在褲子上,他也冇拍。
最後把煙袋鍋往鞋底一磕,火星子濺起來,像一小簇不甘心的火。
"行。"老頭說,聲音比剛才還啞,"我早該知道勸不住你。那咱就不說去不去,說怎麼去。"
……
同一個夜裡,城西貨倉。
赤瞳在倉裡走了一圈。
這處貨倉是封家的老據點,青磚牆,鐵皮頂,四周一圈院子,院牆外是空場,空場外是巷子,巷子四通八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數,數步數,數風向,數陰影落在地上的角度。
他的案頭攤著林非的卷宗,翻了三個月,翻出三條。
其一,此人親水,逢險必走水。
其二,此人神魂極強,能遠探,能匿息。
其三,此人每臨大事,必先踩點。
三條,他一條一條地拆。
貨倉方圓兩裡,冇有一寸水麵,連口井都叫人填死了,填得嚴嚴實實,土都夯了三遍。
第一條拆了。
倉裡到時候一盞燈不留,人質身邊四個好手寸步不離,神魂探得到人影,探不清虛實,第二條削了。
至於第三條——他巴不得林非來踩點。
"布防圖,漏兩層出去。"赤瞳交代下去,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漏給黑市,做得真一點。"
底下人不懂,撓著頭:"爺,漏了圖,他不就知道咱們有多少人了?"
"就是要他知道。"赤瞳說,嘴角往上扯了扯,笑意冇到眼睛裡,"人一旦覺得自己看破了你,就不會再往下想。他以為他占了先手,其實先手在我手裡。"
他把真正的安排,一層一層埋下去,埋得比老鼠洞還深。
院牆外頭,四條巷子,每條巷子口擺兩個暗樁,扮成擺攤的、修鞋的、蹲牆根抽煙的。
人不是站著不動,是來回走,換班不換點,十二個時辰連軸轉。
巷子裡的狗都叫人牽走了,一隻不剩——狗鼻子靈,比人先覺出殺氣。
院子周圍一裡地,所有能藏人的角落全清了。
草垛子燒了,廢箱子搬了,連口破缸都叫人敲碎了。
空場拉了三道鐵絲網,網上掛著鈴鐺,風一吹不響,人一碰叮當作響。
下水道是重點。
赤瞳親自帶著人,把貨倉底下所有的下水井蓋全掀了,裡頭派了四個好手,一人守一段,帶著手臺,有動靜就報。
井蓋上麵蓋了鐵板,鐵板上麵壓了沙袋,沙袋上麵鋪了草皮。
從底下往上頂,頂不開。
從上麵往下跳,一跳一個坑,坑裡全是人。
"記住了。"赤瞳站在院子中央,手指一圈一圈地劃,"地麵以上,眼睛不能眨。地麵以下,耳朵不能聾。他林非是條泥鰍,可泥鰍也得有洞鑽。我把洞全堵了,他往哪鑽?"
底下人點頭如搗蒜。
赤瞳又走到院牆根下,仰頭看了看牆頭。
牆頭兩丈高,插著碎玻璃,玻璃尖朝上,月光一照,像一排獠牙。
"牆頭上加人,兩個,換班盯。他要是敢翻牆,玻璃先給他開膛。"
"爺,"一個管事的湊上來,"要是他從天上……"
"天上?"赤瞳笑了,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跟我說說,他怎麼從天上?"
管事的愣了一下:"直升機……"
"直升機?"赤瞳笑得更厲害了,"你當這是拍電影?雲州地麵上,能調用直升機的,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林非一個越獄的逃犯,上哪調直升機?就算他調得來,直升機那動靜,聾子都能聽見,還冇飛到貨倉上頭,咱們的人早把弩箭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