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手伸得太長
同一天上午,雲州市裡,早新聞播了。
“……昨夜二十時至今晨四時,我軍某部在我市東北郊組織實彈軍事演習,動用各類彈種若乾。演習期間,相關區域實施臨時交通管製,請廣大市民不信謠、不傳謠,以官方發布為準。有關部門提醒,演習區域或有未爆彈殘留,請市民切勿靠近……“
電視機前,吃早飯的市民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軍事演習,電視裡年年有,不算新聞。
隻有住在西關鎮方向的人,放下筷子,互相看了一眼。
昨夜那動靜,是演習演得出來的?
機槍突突了一整夜,炮聲一陣接一陣,地皮都在顫。
狗叫了一宿冇停,有人隔著老遠,看見一排探照燈的光柱掃來掃去,半個天都是亮的。
演習?
演習貼著居民區打一整夜?
可他們也就隻是互相看了一眼。封控區外頭三道路卡,記者的車一靠近就被攔下來,證件拍得再響也冇用。
有家省報的頭鐵,繞到西關鎮想從居民嘴裡掏話,剛掏出錄音筆,就叫人客客氣氣請上車,送出了界。
網上的帖子發一條冇一條,後來連“東北郊“三個字都搜不出新東西了。
糊住了。
糊得乾乾淨淨。
隻有一樣東西糊不住。
西關鎮撤出來的人,小兩千口,安置在城南的體育館裡。
這些人昨夜裡親眼看見過什麼,嘴是封不住的。
不出三天,各種各樣的話就會從體育館裡流出來,流進茶樓酒肆,流進千家萬戶。
官方堵得住路卡,堵不住人嘴。
這一點,寫通報的人知道,看通報的人也知道。
可通報還得這麼寫。
天大的動靜,先糊一層是一層,糊住了,再慢慢圓。
城裡的世家都知道怎麼回事。
封控區,出事了。
那些異獸衝出來了。
……
也是這一天,省廳。
趙奎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通報。
通報是綜合處擬的,抬頭很正:關於協查人員沈青禾涉嫌通敵泄密的通報。
上頭寫著,該員在協查期間,多次向涉案在逃人員通風報信,泄露行動部署,性質惡劣,現予停職,全網協查。
一條一條,白紙黑字,看著都跟真的似的。
可趙奎心裡清楚,這上頭冇一條站得住。
三天前,上頭來了電話。
電話裡冇點名,隻說了一件事:雲州那條線上,有人上躥下跳,手伸得太長,該收一收了。
電話是從哪兒打來的,心裡清楚,他不敢反駁。
他靠著這棵大樹吃了十一年飯,大樹要遮太陽,他就得遞剪刀,遞慢了,連他一起曬。
他當即把綜合處的筆杆子叫進辦公室,關上門,說了三個字。
“寫個人。“
筆杆子問他,寫什麼罪名。
“她自己送上門的。“趙奎把一遝材料丟過去,“這不現成的?通敵,泄密,勾結在逃人員。罪名不用多,一條就夠。“
那遝材料,是沈青禾遞上來的協查報告。
三案並卷的手法分析,簽字單,車牌,一筆一筆,本來全釘在封家身上。
如今掉過頭來,一筆一筆,釘回她自己身上。
通報擬好,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拿起筆,簽了字。
簽完,他把筆擱下,盯著落款那一欄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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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案號。
按規矩,這種通報該掛案號,一案一號,卷宗裡查得到。
這份冇有。
筆杆子是跟了他十年的老手,擬稿的時候就留了心,案號一欄空著。
哪天真到了見光的時候,頂鍋的是擬稿的人,落不到他趙奎頭上。
程序是違規的。
他知道。
可他顧不上了。
材料遞不上去,是他壓的;可人還在外頭跑,證據還在外頭流。
昨夜封控區出了天大的事,封家一早打來電話,電話那頭就一句話:管好你那條線。
他簽了字,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
通報發出去,那丫頭就成了嫌疑人。
嫌疑人說的話,冇人信;嫌疑人遞的材料,冇人敢接。
這一招他用了十幾年,用一次靈一次。
可這一回,簽完字,心裡那塊石頭冇落地,反倒懸得更高了。
因為上頭那個電話。
電話裡就一句話,可末尾那一頓,他聽懂了。
跟了十一年,樹上一有風,他先知道。
上頭那位,自己也虛了。
一個月裡叫人劫了三回,殺了一個a級四個b級,庫燒了半座,昨夜裡封控區又塌了天。
那棵大樹,枝葉還張著,根底下已經叫蟲蛀空了半截。
樹倒猢猻散。
他得趕在樹倒之前,把自己摘出去。
可越摘,越摘不乾淨。
窗外,天陰著。
天氣預報說,今夜有雨。
……
消息傳回青石塢,是當天下午。
老鬼親自跑了一趟亂石坡。
“爺。“他蹲在下頭,仰著臉,“那女娃叫人栽了。通報上午出的,說她通敵,全網協查。頭發絲兒大的事,鬨這麼大,擺明了是有人急了。“
林非坐在石凹裡,聽完,從懷裡摸出那張寫著名單的紙。
紙上的人名,一個一個排著。
他看著最末尾的“趙奎“兩個字,看了片刻,用手指把它圈了出來,挪到了前頭。
“爺,“老鬼遲疑了一下,“這人的賬,要不先放放?眼下獸潮……“
“放不了。“林非把紙收起來,“他急了。人一急,就亂動。亂動,就露尾巴。“
他站起身,望向東北。
封控區離青石塢太遠,他的神魂鋪不過去,鋪出去也夠不著那邊的邊。
可鋪不到,不等於感覺不到。
他的神魂底子厚,常年沉在識海裡,像一塊壓艙石。
封控區地底下那股濁氣一動,先驚動三裡外的蟲豸,再震得亂石坡的石縫發顫,最後落到他識海裡,是一聲一聲的悶響。
像隔著一口大鍋,聽鍋底的水燒開了。
翻滾,頂著鍋蓋,一下,又一下。
比昨夜更沉,也更急。
他閉上眼,把神魂貼住地皮,想順著那股顫勁,往回摸一摸來路。
神魂才挨著地脈,那邊的東西就聞見了味,順著地脈碾了過來,黏糊糊地裹住他的梢頭,往回咬。
他猛地收回來,太陽穴突突直跳,鼻子裡一熱,一抹,指腹上一道血。
他冇探著那邊的底細。
倒是那邊的東西,順著他這一下,咬了他一口。
那地方不是塌了。
是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