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炮
炮聲是從第三天晌午開始的。
第一發炮彈落在雙峰山前澗的對麵坡上,炸起一片碎石和煙塵。聲音悶,像地底下有人擂鼓。第二發落在石臺前頭的鬆林裡,一棵老鬆樹被攔腰劈斷,樹冠嘩啦啦砸下來,把石階口堵了半邊。第三發落在石臺上,炸開一個坑,碎石蹦到洞裡來,打在石壁上劈裡啪啦響。
“都進洞!”趙鐵柱吼。眾人縮進洞深處。留根抱著黑子,把臉埋進狗毛裡。黑子嚇得直抖,可一聲冇叫,隻把尾巴夾得緊緊的。孫玉蘭把藥箱挪到最裡頭,用身體擋著。劉歪脖抱著糧袋,蹲在石槽底下,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祈禱還是在算賬。
炮擊斷斷續續,打一陣停一陣。趙鐵柱貼著洞口往外觀。對麵山頭上,能看見鬼子的炮兵陣地,黑乎乎的炮口朝著這邊。山坡上,黃衣裳的人影在往上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是知道上麵有人,故意施壓。
“他們步兵上來了。”趙鐵柱回頭說。孫長河把槍架在洞口石縫裡,瞄著石階。周小福和錢大勇分彆在兩側的石壁後頭。馬六和尹大寶守著後山路口。李金生帶人下山了,山上的事全壓在趙鐵柱肩上。
第一波步兵摸到石階下時,趙鐵柱喊了聲“打”。孫長河的槍響了,一個鬼子栽倒。周小福的槍也響了,冇中,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子。錢大勇補了一槍,第二個鬼子滾下石階。後麵的鬼子縮回去,架起機槍往山上掃。子彈打在石臺上,石屑亂飛。趙鐵柱讓所有人縮回洞壁後頭。他等機槍停了,探頭看了一眼,鬼子退到半山腰,在搬石頭壘掩體。
“他們不急。”趙鐵柱對孫長河說,“等炮。”話音剛落,又是一發炮彈落在石臺上,比剛才更近,震得洞裡人耳朵嗡嗡響。留根哭了,可冇出聲,隻是眼淚往下掉。黑子拿舌頭舔他的臉。
炮擊持續到天黑。石臺被炸得麵目全非,原來的矮牆塌了,洞口也堵了半截碎石。趙鐵柱把人撤進洞深處,隻留兩個人在洞口觀察。鬼子也冇連夜進攻,山下的火堆亮了一排。趙鐵柱數了數,至少有七八處。他把孫長河叫到跟前,說:“今晚得有人下山,給李金生報信。這地方扛不了三天。”孫長河說:“我去。”趙鐵柱搖頭:“你留下。你走了,雷冇人會用。周小福去。”周小福站起來,腳上還纏著布,可人站得直:“我去。後山的路我熟。”趙鐵柱拍拍他肩,把一封卷好的紙條塞進他懷裡:“從後山翻,繞到南邊乾河溝,往北找。找不到,就去程家窪找尹福田。活著到,信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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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福揣好紙條,從後山的石頭縫裡鑽了出去。天黑,冇月亮,他貼著石壁往下摸。趙鐵柱站在洞口,聽見他踩落的石子嘩啦啦響了一陣,然後靜了。炮還在遠處響,可這邊山頭上,忽然靜得讓人心慌。
後半夜,李金生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周小福在半道上碰見了他,把紙條遞過去。李金生看了一眼,帶著人連夜往回趕。四個人都掛了彩,趙大炮的腿更瘸了,趙九月的胳膊上纏著布,李金鬥臉上多了道血口子。可四個人都活著,而且帶回了一個消息。
“炮,我們冇炸著。”李金生蹲在洞裡,聲音低而快,“那門炮是誘餌。我們炸的是假的——木頭炮,套了炮衣。真的炮在後來那隊裡,等我們炸了假的,他們的真炮就推出來了。我們撤得及時,不然全折在那。”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可我們摸清了他們的部署。炮陣地在玲瓏鎮南邊三裡,一個打穀場上。三門炮,一個彈藥堆。守軍一個中隊,圍了一圈鐵絲網。”
趙鐵柱聽完,沉默了一陣。洞裡隻聽見洞外的炮聲,一下一下,像在敲棺材蓋。他問:“你的意思是?”
“今晚去。”李金生說,“他們把炮推出來了,就以為咱不敢再去了。咱就去。炸了彈藥堆,三門炮全廢。冇炮,他們搜山就冇底氣。”
趙鐵柱看了一眼洞外。炮還在響。他回頭看了看洞裡的人。孫長河在擦槍,錢大勇在給彈匣裡壓子彈,趙九月在摸黑給石殼子雷裝藥。留根已經睡了,黑子趴在他旁邊。劉歪脖抱著糧袋,眼睛睜著,冇說話。孫玉蘭坐在最裡頭,正把繃帶一圈一圈纏在自己手腕上,像是也在做準備。趙鐵柱說:“誰去?”
“我,大炮,九月。”李金生說,“大鬥留下。他傷在臉上,血糊了半邊臉,再跑要暈。你守山。這一次,咱們賭一把。”
趙鐵柱點頭。他把自己的盒子炮從腰裡解下來,遞給李金生:“帶上。子彈就三發,關鍵時候用。”李金生接過去,彆在腰後。他走到孫玉蘭跟前,說:“止血粉還有嗎?”孫玉蘭從箱子裡摸出最後一小包,遞給他。李金生揣好,轉身就走。趙大炮一瘸一拐跟著,嘴裡罵罵咧咧:“這腿,真他娘的礙事。”趙九月把三個石殼子雷塞進背包,又往懷裡揣了兩把鐵釘。
三人摸黑下了山。炮聲還在響。可那聲音,在他們耳朵裡,已經不像催命了。像是鐘,在給鬼子數著最後的日子。
第三十六章完